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这两个字。
只是低下头,把希月棉袄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抻了一遍。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峰前世见过韩万山这个老头。
那是个认死理、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硬骨头。
但硬骨头有硬骨头的软肋。
这个软肋,陈峰门儿清。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门外的冷风刀子似的刮脸。
墙根底下,几个端着饭碗缩着脖子的婆娘正凑在一堆,压低了声音嚼舌根子。
门轴“吱呀”一响。
嘈杂的议论声断了个干净。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先看见的是陈峰。
一身老式的呢大衣,款式不新,但穿在他那一米八几的身板上,硬是撑出了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势。
肩膀宽,腰板直,走路带风。
再看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
崭新的红灯芯绒棉袄,崭新的绿帆布书包,两根扎着红毛线蝴蝶结的羊角辫。
小脸蛋被冷风一激,红扑扑的,粉雕玉琢。
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最后是苏清雪。
她身上还是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可脖子上围着那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鲜亮的颜色把她那张小脸衬得白如新雪。
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抬着。
清冷是清冷,可那股子气质,跟这个屯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个物种。
这一家三口往那儿一站。
灰扑扑的土墙,脏兮兮的雪地,全成了背景板。
“我的个乖乖……”
刘寡妇手里的苞米面窝头“啪嗒”掉在雪地上,沾了一层黑泥,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赵婶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这……这是去上学?”
王大娘端着碗的手都在抖,碗里的稀粥晃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挪不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里领导家的闺女下来视察呢!”
刘寡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酸。
“人家陈峰,那是真舍得往妹子身上花钱啊……”
这话说的是希月。
可所有婆娘的眼睛,却都不自觉地瞟向苏清雪脖子上那条羊毛围巾。
那条围巾在供销社的柜台里锁了大半年,标价八块六。
八块六。
够买二十斤苞米面,够一家五口吃小半个月。
陈峰眼都不眨就给买了。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各自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酸。
那酸劲儿,比腌了三年的酸菜缸还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