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把信放下,端起韩世忠送来的酒坛,让王德给每人添了一小盏。
“这一盏,算老韩也在。”
众人都端了起来。
岳飞这时忽然开口。
“臣这一生,也最庆幸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岳飞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说心里话。
他放下酒盏,声音不高。
“臣最庆幸的,是当年官家没有认命。”
这句话一出,气氛一下就重了。
赵桓看着他,没有接话。
岳飞继续道“若官家那时也像朝中许多人一样,只想求和、求安、求苟活,那臣这辈子大概也只是个军中死卒。”
“是官家把路改了,臣等才有命去走。”
“后来打黄河、打燕云、打西夏,臣每打一仗,心里都明白,不是臣一个人能,是有人先把这口气吊住了。”
王彦在旁边也跟着道“这话臣认。”
“靖康那几年,谁不是把脖子缩着过日子?”
“后来能挺直,不是因为大家忽然都变硬了,是因为官家先把最前头那道门顶住了。”
赵桓听着,心里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沉。
因为这些话,别人说来是感慨,他自己听来,想起的却是当年一步步踩出来的尸骨和冷汗。
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已经算运气了。
有些名字,今日只能刻在讲武堂墙上,或者埋在河北、西北、南洋和江南的土里。
赵桓端起酒,声音很低。
“诸卿活着坐在这里,已经是朕赚来的。”
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酒盏轻碰案面的声音。
过了片刻,太子忽然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儿臣今日陪坐,听诸位先生、将军说旧事,方知今日大宋来之不易。”
“儿臣敬诸公。”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起身。
李纲先拱手还礼。
“太子言重了。”
岳飞等人也都站了起来,没有真让太子全礼到底。
赵桓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松。
前头那些血和乱,不就是为了让后头的人,能在这种时候知道该敬谁、该记什么。
这场酒一直喝到夜深。
没有人酩酊大醉。都只是微醺。
散席时,李纲起身有些慢,赵桓亲自送了两步。
李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赵桓。
“官家。”
“嗯?”
“臣这一辈子,见过不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