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夜很冷,驿站里没有一个人敢睡实。
陆远白天刚从老边卒那里得了提醒,又从雷蒙德口中确认了那几个带着大食口音的探子。到了晚上,他直接把整座驿站改成了临战模样!
前院两重岗,后院两重岗,屋顶伏弩手,墙后伏火枪手。明哨照常举着火把巡走,暗哨则藏在阴影里,死死盯着街口和侧墙。
书吏们的屋子被挪到了内院,国书和箱册也换到了中间。西来的骑士和随从全被安排在内圈,神机营围着他们,再围着那批装着火器零件和金银器物的箱子,层层护住,不留一点空当。
曹刚抱着头盔站在门边,低声问“大人,真会来?”
陆远没抬头,手里还压着一张驿路简图,只回了一个字“会。”
“这么肯定?”
“咱们一到凉州,他们就盯上了。白天踩点,晚上不动,那就是白踩。”陆远把图卷起来,放到一边,语气平静得冷,“而且对方不是普通剪径贼。普通马匪抢货,不会盯番人的脸,更不会打听火器和岗哨。他们今天看得这么细,就是想一击得手!”
曹刚嘴角扯了一下,眼里反倒起了狠色。
“那就让他们试试!”
陆远这才抬头看他“记住,今夜不许追远!只守住驿站,护住国书,护住火器,护住使团主使和随员。敌人若退,不许上头!”
曹刚还是有点不服“都打上门了,还不狠狠干他们一把?”
陆远淡淡看着他“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他们往哪退?夜里出了驿站,谁是主路,谁是埋伏,你分得清吗?咱们是使团,不是出城剿匪的边军。人可以杀,阵不能乱!”
曹刚这才真正听懂,立刻点头“属下明白!”
陆远又补了一句“今夜谁敢乱追,回来我先砍他!”
“是!”
曹刚退了出去。
雷蒙德一直坐在旁边,虽然听不全汉话,却看得懂脸色,也看得懂气氛。他用刚学会不久的话试着问了一句“今夜……危险?”
陆远看了他一眼“从咱们离开汴梁那天起,就一直危险。”
雷蒙德没再多问,只低头把自己腰间短剑解下来,又重新系紧。旁边几个十字军随从也都脸色硬。以前他们在西边打仗,靠的是盔甲和骑枪。可如今到了大宋边地,他们第一次成了被重点保护的一群人。这种感觉,让他们不舒服,也让他们有些屈辱。
可再屈辱,他们也不敢乱来。
因为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识过宋军的规矩。这些人不大喊大叫,也不做多余动作,但从水路到陆路,从转运到驻宿,事事有章,有条不紊。他们不靠谁的荣誉感活着,他们靠的是命令!
到了半夜,风更紧了。
驿站外的街巷本来就空,凉州又有夜禁,到了这个时辰,外头一点人声都没了,只剩风刮着墙角,偶尔卷起碎沙,打在窗纸上。
一更过去,无事。
二更将近,还是无事。
屋里几个书吏熬得眼皮沉,雷蒙德的一个随从差点打起盹来,被旁边神机营士兵瞪了一眼,立刻又硬生生坐直了。
曹刚从门口进来,压低声音道“前后都没动静。”
陆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缓缓说道“越没动静,越像要动。”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犬吠。
不是驿站里养的狗。
而是街口暗哨来的信!
曹刚眼神猛地一变,手立刻按住刀柄“来了!”
陆远没有起身,只把手放到了桌边那把刀上“传令,按预定。”
曹刚转身就走。
驿站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屋顶上的弩手把身体压得更低,前院两名持火枪的军士半蹲在门后,火绳已经点着,稳稳压在枪机边上。后院的刀牌手悄无声息堵到了门洞后,所有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只等那一刻!
雷蒙德也站了起来,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过去打仗时,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不是正面冲杀,不是人群乱战,而是这种等着敌人扑上来的死寂。因为你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只能等第一声!
而很快,第一声就来了。
不是喊杀。
而是“嗖”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