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友,我知你手中已有一对金系‘镇’‘封’令。不若,与我们联手,同去‘轮回湖’一探?”
柳清莺话音轻柔,落在岩耕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明明是温和邀约,字句间却裹挟着大宗门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岩耕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警铃大作。
他拿到那两枚令牌时极为隐秘,除却自己与贝沫染夫妇,再无旁人目睹。此前他尚且暗自庆幸,觉得这笔机缘藏得稳妥,可眼下柳清莺直言点破,毫无遮掩,分明是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细。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岩耕脑海中飞复盘灵根坡混战的场景,那些混杂在散修之中、出手诡异、进退有度的陌生人影逐一浮现。彼时他只当是各方势力潜伏的探子,如今想来,定然是上清、浩然、真言三宗安插的暗桩。
这些人隐匿在乱局里,不争抢寻常灵药,不参与无谓厮杀,唯一的目的,便是暗中监察所有修士,清点秘境中流出的令牌,不漏掉任何一枚镇封令的踪迹。
看透这一层,岩耕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三宗底蕴之深,谋划之周密,远他的预料。自踏入“金刚佛台”秘境开始,他们所有人的行踪,恐怕都未曾跳出三宗的掌控。
柳清莺眸光澄澈,静静注视着岩耕,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却掐住了岩耕眼下最致命的软肋。她衣袂轻扬,莲池残留的金光落在她素雅的白袍上,明明是清丽脱俗的模样,周身却萦绕着宗门博弈的深沉气场。
“上清、浩然、真言三宗,早有密约。”柳清莺缓缓开口,将其中利害直白道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此番秘境开启,须确保金、木、水、火、土五对‘镇’‘封’令不能流散,务必用之于加固秘境封印。你若独自带走令牌,便是与三宗为敌。”
这话坦荡直白,没有半分虚伪客套。
修仙界从无纯粹的道义,只有永恒的利益。三宗不想耗费代价围剿一位新晋修士,却也绝不会放任秘境重宝落入私人之手。岩耕若是执意持有令牌、一意孤行,走出这片古佛洞,便是得罪三大顶尖宗门,往后在三州之地,寸步难行。
“我观道友实力、人品,足堪信任、堪当大任。”柳清莺话锋一转,语气柔和几分,眼底带着几分真诚的赏识,“与其以后兵戎相见,不如此刻携手共进。轮回湖中,或许另有机缘。”
岩耕沉默伫立,眉心微蹙,没有立刻应答。
他抬眼望向远方,隔着层层叠叠的溶洞佛像,能隐约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横亘在天地之间,雾气阴寒凝滞,哪怕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蚀骨的阴冷与轮回寂灭的苍凉,那里便是轮回湖。
指尖残留“菩提液”的温润灵气还在顺着经脉流转,掌心玉盒中的四阶丹药安稳蛰伏,可这份到手的暖意,终究抵不过眼前的局势压迫。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要么乖乖交出辛苦得来的金系令牌,白白舍弃机缘;要么死捂令牌,从此被三宗列入黑名单,日后必然遭受无休止的针对。可若是答应入局,看似受制于人,被三宗捆绑行动,实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稳妥的台阶,既能保住令牌,又能顺势探寻轮回湖的隐秘,博取更多机缘。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片刻静默后,岩耕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褪去所有杂念,澄澈而坚定。
“好。”
他一字落下,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便与柳道友同行。”
柳清莺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明媚温婉的笑意,眉眼弯弯,宛如春风拂过寒潭,方才那股宗门博弈的锐利锋芒尽数收敛。这一刻,她不再是浩然宗背负使命的天骄,反倒像是一位温和淡然的同行友人。
“明智之选。”她轻声赞叹,随即转头望向身旁留守的浩然宗弟子,抬手打出几道简易法印,下达指令,“通知其余同门,古佛洞“赤焰三蚺”精魂已伏诛,火系‘镇’、‘封’印已到手,无需留守,所有人撤往轮回湖方向。”
身旁弟子躬身领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残垣密林之间。
岩耕低头看向脚边,“玉露灵鹿”正温顺地蹭着他的靴面,雪白的绒毛沾染着细碎的金色灵光,剔透鹿角微微晃动,灵气逼人。
不远处,雪影狼将军端正蹲坐,墨绿色的狼瞳看似淡漠疏离,余光却始终落在灵鹿身上,一副口是心非的守护模样。
方才灵兽们搜集的珍稀灵药,被灵鹿用灵光稳妥包裹,整齐堆叠在一旁,“佛指兰”檀香幽幽,“舍利花”金光流转,每一株都品相绝佳。
“此番古佛洞一行,这两头灵兽倒是功劳不小。”柳清莺顺着岩耕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雪影狼身上时,忍不住轻笑一声,“雪影狼生性孤冷,野性难驯,极少会对主人俯亲近,倒是没想到,竟被你养得这般通人性。”
岩耕闻言,眼角微微抽搐,脑海中闪过方才“将军”故作高冷、实则心虚的模样,淡淡开口:“它只是天性傲娇,并非不通人情。”
雪影狼仿佛听懂了话语,耳朵轻轻一抖,刻意偏过头,避开两人的视线,故作高冷地凝视远方,只是那条不自觉轻轻晃动的尾巴,暴露了它的情绪。
岩耕抬手将所有灵药收进“玄空镯”,他抬手轻轻抚摸灵鹿的鹿角,温和叮嘱两句,随即将两头灵兽一并收入“御灵环”中。
灵光一闪,灵兽安静蛰伏,不再躁动。
“轮回湖距离此处不近,沿途多有阴魂怨灵游荡,还有不少依附阴气而生的邪异妖兽。”柳清莺取出一张地图玉简,指尖轻点,灵光将地图映照开来,上面清晰勾勒出“金刚佛台”秘境的山川地势,“此地佛气厚重,尚能压制阴邪,越靠近轮回湖,佛力越弱,阴气越盛,凶险程度翻倍。”
岩耕目光落在地图之上,现,柳清莺的地图玉简,比他在万闻楼购买的详实太多。视线快扫过标注的危险区域,沉声问道:“除了‘执念水魄’等阴邪之物,还有其他威胁吗?”
“自然有。”柳清莺敛去笑意,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此番进入秘境的大宗势力,除却我们三宗,剩余最强的两股,便是影煞楼与焰空山。”
提及这两大势力,周遭空气仿佛都阴冷了几分。
影煞楼行事诡谲狠辣,擅长暗杀隐匿,常年游走在正邪边界,手中沾满血腥;焰空山修士性情暴戾,专修火法,杀伐气极重,两派皆不受正道宗门约束,野心勃勃。
“此前莲池混战,出现的各色人等,便是影煞楼的人手。”柳清莺淡淡补充,“他们故意隐匿气息,混杂在散修之中,看似抢夺灵药,实则探查结界排布,暗中搜寻令牌踪迹。”
岩耕眸光一沉,想起先前对战的黑衣修士,那些人招式阴毒、配合默契,出手便是绝杀,果然不像是寻常散修。
“那焰空山?”岩耕追问。
“焰空山主力并未现身。”柳清莺指尖摩挲着地图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他们刻意避开古佛洞主战场,大概率是直奔禅音林去了。”
说到此处,她缓缓收起地图,抬眼望向禅音林的方向,远山被薄雾笼罩,一片朦胧晦暗。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古佛洞这边受阻,影煞楼与焰空山的动作,绝不止这一处,我担心陆青冥带队去禅音林那边,也定然不会太顺遂。”
微风穿过断壁残垣,拂动两人衣袍,莲池残存的金光缓缓消散,空气中温润的灵气一点点褪去,远方灰蒙蒙的雾气翻涌不休,阴冷气息悄然蔓延。
柳清莺目光重新落回岩耕身上,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意:“雪道友,你可知,轮回湖底,镇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