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潮湿粘稠的回南天,画廊的开幕晚宴依旧维持着一种虚伪的干爽与高雅。
吴素卿站在会场中央,那一身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衬得她像是一株在深山里静默了百年的空谷幽兰。
为了这次省美术馆举办的修复展,她破天荒地接受了策展人乔琳的邀请。
“素卿,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干净得让人心慌。”乔琳端着香槟杯走近,艳红的唇色在水晶灯下透着一种毒蛇般的黏腻。
乔琳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浸淫久了的狐狸,与吴素卿这种整日与枯笔、骨胶为伍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嫉妒吴素卿身上那种无论岁月如何冲刷都始终不灭的圣洁感,更嫉妒这尊冷玉女人背后,竟然藏着一个让整个艺术圈都好奇了十八年的、没有父亲的异数。
“乔总,过誉了。”吴素卿礼貌地后退半步,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真丝手包,那是某种防御的本能。
吴燃站在侧方的阴影里,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肩膀撑起了少年的锐气。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吴素卿,在那满场流光溢彩中,他只看得到那一抹墨绿色的背影。
他不喜欢这里的空气,太脏。
乔琳的目光转到吴燃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玩味“哟,这就是那个……‘随母姓’的天才?长得可真像你,尤其是这眼神,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了似的。”
“燃儿还在读书,不喜欢这种场合。”吴素卿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吴燃身前。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落在乔琳眼里,简直是一场滑稽的默剧。她轻笑一声,凑近吴素卿的耳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着信子
“素卿,听说你到现在连男人的床都没上过?这孩子是怎么出来的,圈子里可都传疯了。有人说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圣母,可我看啊……这孩子长得这么野,怕不是当年哪位‘恩客’留下的断头债吧?”
吴素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被剥开、被羞辱的窒息感让她如坠冰窖。
吴燃看清了吴素卿脊背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愤怒,甚至在那一刻,心底里深处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隐秘的兴奋。
他隔着人群,冷冷地盯着乔琳。
在那充满恶意与腐朽的社交场里,他听到了那些关于“未婚先育”、“私生孽种”的窃窃私语。
那些言语像是一双双肮脏的手,试图在那尊圣母像上抹上黑泥。
可吴燃觉得,那些黑泥抹得越多越好。
因为当所有人都觉得吴素卿是不可触碰的艺术品时,她是属于大众的;可当她变成一个被羞辱、被孤立、被剥夺了神圣感的“罪人”时,她就彻底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他享受这种吴素卿被全世界抛弃,只能依附于他这个“唯一血脉”的宿命感。
晚宴的高潮处,乔琳借着酒劲,在致辞中若有若无地影射“古画修复讲究一个‘正宗’,血脉不纯,修复出来的画也没了魂。就像有些人,表面清高,实则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这种‘无主之物’,又怎么能领悟传统的真意呢?”
场内响起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哄笑。
吴素卿在那一刻几乎要握碎了手里的包,那种十八年来被她死死压抑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像是一场山洪,冲垮了她所有的尊严。
她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祭坛上,被无数双眼睛审判。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秒,一只滚烫、有力、极具掌控感的手,猛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是吴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看那些嘲笑的人,而是低着头,用那种极其理智、极其冷冽的目光,死死锁住了吴素卿涣散的视线。
“妈,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污言秽语中,像是一柄利刃,生生割裂了所有的喧嚣。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回南天的潮气在这里凝结成了地上的水渍,踩上去出粘稠的声响。
吴素卿走得很急,高跟鞋在空旷的空间里敲打出凌乱的节奏。
她觉得自己在那场晚宴上丢掉的不只是名誉,还有她维持了十八年的、身为吴燃母亲的那份体面。
“燃儿,你……你先回车上。”她停在车门前,背对着吴燃,声音颤得连调子都找不到了,“我想静静。”
“静到什么时候?”
吴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力。他没有听话地上车,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将吴素卿堵在了车门与他的胸膛之间。
“静到你觉得全世界都在唾弃你,还是静到你觉得连我都在嫌弃你?”
“别说了!”吴素卿转过身,眼里全是破碎的泪光,那种被撕裂的痛苦让她显得格外脆弱,“他们说的那些话……你难道不明白吗?他们说你是没爹的孩子,说我是个……”
“说你是个处女产子的异类?”
吴燃直白地接过了话头,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残酷。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捏住了吴素卿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