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有些兄弟知道,有些可能不知道。俺老曾,晋德年间袭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试百户的职。听着风光是吧?”
他自嘲地咧咧嘴:“风光个屁!
先是当刽子手清理徐正明一门。
后来西北准噶尔闹事,朝廷派俺去前线当探马。
俺去了,结果刚半年就死了七十多个弟兄!
俺向上头请恤,请赏,文书递上去,石沉大海。
反倒因为多问了几句不该问的,被好好记了一笔。”
夜风穿过院子,灯笼晃了晃。
“后来回京叙职,指挥使说俺‘桀骜不驯’、‘目无上官’,要革俺的职。俺气不过,争辩了几句,你们猜怎么着?”
曾全维冷笑——
“当晚就有刑部的人来拿俺,说俺‘暗通敌寇’、‘泄露军机’。
要不是俺机灵,提前得了风声翻墙跑了,这会儿骨头都能打鼓了。”
他吐了口唾沫。
“俺他娘一个正儿八经的锦衣卫武官,就因为多问了几句话,就能被安上通敌的罪名。咱们呢?”
曾全维环视众人:“咱们可是真刀真枪跟朝廷干过,抢过大户、轰过码、杀过官兵的‘乱党’!
朝廷现在给咱们招安,给个兵马司的官衔,你就真以为他们忘了旧账?
真以为他们心胸那么开阔?”
没人说话。
曾全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楚眉、陆忻投了朝廷,俺一点也不奇怪。
这世上,骨头硬的有,但骨头软、想捞好处的,更多。
高公遭难,俺也信。
朝廷那套,俺太熟了——
先哄着你,等你放松警惕,再一刀捅进去,干净利落。”
他看向卜天烈:“小兄弟,高公现在何处?”
卜天烈眼圈微红,摇头:“不知。我南下时,高公伤势未愈,但他说自有去处,命我务必来报信。之后……我便不知了。”
曾全维点点头,不再问,转身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
不加感情地说道:“卜兄弟的话,老曾的话,大伙都听了。信,或不信,各人有各人的判断。我不强求。”
他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现在,”李知涯站定,左右看了看,“觉得朝廷早晚会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咱们的——
觉得掌经使的今天,可能就是咱们某些人的明天的——
站到我左手边。”
他抬起左臂,指向榕树方向。
“不相信的,或者觉得事不关己、游移不定的,”右臂抬起,指向院门方向,“站到我右手边。”
话音刚落,曾全维毫不犹豫,大步走到李知涯左手边,站定,抱臂,面无表情。
常宁子拂尘一甩,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