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苍山口,一路向西,风沙渐浓。不日,沈麟一行抵达了长安府。这里曾是前隋的都城,盛极一时,如今虽只是凉州下辖的一座府城,却依旧残留着几分古都的轮廓。
远远望去,长安府的城墙高大厚重,只是墙体斑驳,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不复当年的巍峨。城门处,守卫的士兵衣着陈旧,精神也有些萎靡,见沈麟一行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检查了通关文书,便放行入关。
进入城中,更是让沈麟心中唏嘘。宽阔的朱雀大街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轮廓,两旁却多是低矮破旧的房屋,不少院墙倾颓,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街道上行人稀疏,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步履匆匆,鲜少见到欢声笑语。
“大人,这长安府,可比洛阳差远了。”随行的通事老李叹了口气,他曾在长安府住过几年,见此情景,难免感慨,“想当年,这里也是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沈麟点点头,勒住马,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几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宅院,门口却挂着“凉州府衙”或“长安县署”的牌子,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更让他在意的是,街上虽有商铺,却多是关门歇业,开门的几家也只是售卖些粗糙的粮食与布匹,不见丝毫繁华景象。
“李通事,长安府的商贸,一向如此萧条吗?”沈麟问道。
老李摇头:“也不是。前些年,西域商队还常来这里交易,街上也热闹些。只是这两年,不知为何,商队来得越来越少,商户们生意难做,便渐渐关门了。”
“为何?”
“听说……是府衙的人盘剥得太厉害。”老李压低声音,“西域商队进来,要交‘入市钱’‘过路钱’,甚至连卸货都要收‘场地钱’,层层加码,商队们不堪重负,便改道去了张掖府。”
沈麟眉头微蹙。他此次前来,本就肩负着巡查商贸之责,长安府作为曾经的西域名城,商贸如此萧条,显然不合常理。看来,这里的吏治与商贸,都存在不小的问题。
一行人来到府衙指定的驿馆住下。驿馆还算干净,只是设施陈旧,墙角结着蛛网。安顿好后,沈麟便让赵勇带着两人去街上打探消息,自己则与老李留在驿馆,整理关于长安府的卷宗。
傍晚时分,赵勇回来,脸色凝重:“大人,街上的情况比咱们看到的更糟。不少百姓说,这两年赋税越来越重,府尹张大人还纵容手下征收各种苛捐杂税,连西域来的商队都敢抢。前几日,有个波斯商队不服盘剥,被府衙的人扣了货物,还打了人,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呢。”
“竟有此事?”沈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张大人?可是长安府尹张谦?”
“正是。”赵勇道,“听说此人是凉州刺史王宗的门生,在长安府任职五年,百姓都叫他‘张扒皮’。”
沈麟沉默片刻,道:“明日,去府衙拜会张大人。”
次日一早,沈麟带着老李与两名护卫,前往长安府衙。府衙位于城中心,是一座翻新过的宅院,朱漆大门,石狮矗立,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奢靡之气。
通报过后,等了近一个时辰,张谦才慢悠悠地出来相见。此人四十多岁,身材肥胖,脸上堆着油光,见到沈麟,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麟淡淡回礼:“张大人客气了。沈某奉陛下旨意,巡查凉州吏治与商贸,特来拜会。”
“好说,好说。”张谦将沈麟请进客厅,奉上茶水,“长安府虽不比洛阳繁华,但也还算安稳。沈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息几日,下官再向您汇报工作。”
沈麟开门见山:“张大人,沈某昨日进城,见街上商户萧条,百姓困苦,不知是何缘由?”
张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道:“沈大人有所不知,长安府地处偏远,风沙大,收成不好,百姓日子自然清苦些。至于商户,这两年西域不太平,商队来得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沈麟挑眉,“可沈某听说,有波斯商队被府衙扣押,不知是否属实?”
张谦眼神闪烁,道:“那是……那是他们走私违禁品,下官才依法扣押的,并非故意刁难。”
“是吗?”沈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知他们走私了什么违禁品?可有文书记录?”
张谦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麟见状,也不再与他绕弯子,起身道:“张大人,沈某今日前来,是想查看一下长安府近年的赋税账目与西域商贸记录,还请张大人配合。”
张谦脸色微变,强笑道:“账目都在库房,只是……今日管事不在,不如改日?”
“不必了,”沈麟语气转冷,“沈某自己去看看便是。赵勇。”
“在!”赵勇应声上前。
张谦见状,知道躲不过去,脸色变得难看,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只得不情不愿地让人带路,前往库房。
库房里的账目混乱不堪,不少记录模糊不清,尤其是关于商贸税收的部分,更是漏洞百出。沈麟随手拿起几本翻看,现其中有大量的苛捐杂税记录,名目繁多,甚至有“阳光钱”“空气钱”之类的荒唐名目。
“张大人,这些是什么?”沈麟将账本拍在桌上,声音冰冷。
张谦满头大汗,连连磕头:“沈大人饶命!是下官一时糊涂,是手下人乱来,与下官无关啊!”
沈麟看着他丑陋的嘴脸,心中冷笑。他让人将所有账目封存,又道:“将那波斯商队的人带来,沈某要亲自问话。”
张谦不敢不从,只得让人将波斯商队的人从大牢里提出来。为的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见到沈麟,激动地用生硬的汉话哭诉:“大人!我们是正经商人,带来的都是丝绸、香料,他们却抢了我们的货物,还打我们!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人证物证俱在,张谦无从抵赖,瘫软在地。
沈麟看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古都,如今却因贪官污吏而变得萧条破败,心中五味杂陈。他下令道:“将张谦拿下,交由按察司审理!清查长安府所有账目,追回被克扣的税款与商队货物!”
“是!”
夕阳西下,沈麟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远处残阳中的长安城郭。曾经的辉煌虽已不在,但他相信,只要肃清吏治,打通商贸,这座古老的城市,终有一天会重现生机。
凉州之行,才刚刚开始,而他面对的,将是比江南更复杂的局面。但沈麟眼中没有退缩,只有坚定——为了这里的百姓,为了通畅的商路,更为了大赵的西境安稳,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