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走到了窗前。
守明替我放下了竹帘。
竹帘细密,从我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而他们在院子里往里看,却只能隐约看到我端坐的身形。
陆青舟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长衫,虽破旧却浆洗得平整。他站在院中,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拘谨又恭敬的模样。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那个让我心头紧绷的月白色身影。
慧明小师父。
数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些许,脸颊上那点稚气的婴儿肥褪去了几分,五官愈显得清隽出尘。他静静地立在庭院中,双手合十,眼眸半垂,无悲无喜。
周遭有风卷起落叶,拂过他的僧衣下摆,他却仿佛一尊定海的神佛,与这红尘俗世的喧嚣格格不入。那股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气质,一如当年在西境屏城时那般,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陆青舟开了口:
“在下陆青舟,谢娘子施米之恩……此次与慧明师父前来,是想请慧明师父见证施主对在下的援手之恩,以明证在下所获米粮乃娘子所赠。亦是想借此让娘子知悉,在下绝不是知恩不报,品格低劣之徒。娘子可以放心。”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仿佛真的是为了维护那可怜的自尊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若是寻常深闺妇人,或许真会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的做派打动,生出几分怜才之意。
但我没有吭声。
我只是隔着竹帘,冷冷地审视着他。
秋娘子那句“过于干净”的批注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一个穷途末路、连饭都吃不上的书生,在面对施恩的贵人时,那份拘谨之下隐藏的呼吸节奏,却平稳得令人心惊。
他没有内力,这一点暗卫已经确认,但他控制情绪的能力,绝非一个普通的落魄秀才所能拥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慧明小师傅也开口了。
“阿弥陀佛。”
他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偏不倚地望向竹帘,仿佛直接穿透了竹帘的阻碍,看清了我的面容。
“娘子高义,以善念施微薄之物,结下这凡尘因果。然世间万象,皆如梦幻泡影。陆施主执着于自证清白,却不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凡心所向,皆有定数。”
慧明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悲悯与通透。
“贫僧今日应缘而来,一为陆施主了却这斗米之证,二来,亦是见这院中气息流转,似有故人旧缘之感。娘子虽隐于市井,却怀大慈悲之心,佛祖座下,定有庇佑。”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故人旧缘之感?
他认出我了?
这怎么可能!
在西境时,我始终戴着那张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连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分辨,他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小和尚,如何能堪破这层伪装?可他那句“似有故人旧缘”,分明是意有所指。还有他所说的“院中气息流转”,难道他那通灵的异能,已经敏锐到了能察觉这院子里暗藏的杀机与隐秘?
我强压下心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不能自乱阵脚。我是崔遥安排妥当的“外室”,是一个除了腹中骨肉和求神拜佛之外,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女娘。
我终于开口了,刻意压低了嗓音,让语调听起来柔弱而恭敬:
“小师父福慧双增,为京师百姓寻回九子母像,免了多少女娘的无妄之灾。信女身为女娘之身,亦是感恩戴德。此前曾命人去寺中多有供奉,此后亦不会断绝。佛门清净地,小师父能亲自登门,已是信女莫大的福分。”
我避重就轻,绝口不提什么“故人旧缘”,只将话题死死钉在京师女眷们最关心的“九子母像”上。这尊佛像的寻回,是慧明在京师名声大噪的起因,我以此为借口,既合乎我如今的身份,又能完美地解释我对他的敬意。
随后,我微微转头,目光透过竹帘冷冷地落在陆青舟身上,语气却依旧温婉得体:“至于这位郎君,能在困顿之时仍能做到自食其力,不坠青云之志,亦是可喜。此心志之坚,相信日后定能大有作为。只是信女不过一介内宅妇人,见识浅薄,更无缘结识什么贵人。郎君的登云之梯,恐怕还需向别处去寻。今日这见证既已做完,信女便不再多留二位了。”
这番话,我自认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他体面,又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继续纠缠的由头。
说完,我没有再多说话。
一时之间,那人和慧明小师父都沉默了。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虫子的鸣叫声。
陆青舟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紧绷了起来。似乎我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都落了空。他想要借我攀附权贵的试探,被我用一句不痛不痒的勉励直接堵死。
我想开口让守明送别二位来客。
这时慧明小师傅却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穿透竹帘,仿佛与我在半空中交汇。
他突然开口道:“此处非久留之地,施主还是尽快离开吧。”
我顿时一愣。
慧明小师傅他竟然再次明明白白的出了警示。
我不由得再次紧绷。
慧明在西境时便展现出惊人的通灵异能,他每一次开口,都预示着巨大的变故。他说此处非久留之地,难道王家的人已经现了这个院子?
三郎君和崔遥精心布置的完美伪装,已经被看破了?
他身旁的陆青舟却顿时便是一急,脸色瞬间变了。
“娘子,这慧明小师傅他……他不是这尘俗之人,不通俗礼,如有冒犯,望娘子恕罪。”陆青舟显得极其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小生愿免费替娘子再修缮下围墙!得罪娘子了……”
说着,他不断说着得罪了、请娘子宽恕之类的话,伸手一把攥住慧明的僧衣袖子,拉着小慧明就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