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还是向守明微微颔,吩咐道:“去给他量两斗米吧。”
身为读书人,他虽不惜自污以换取残羹冷炙,但毕竟付出了修缮门庭的苦力。既然出了力,我给予相应的酬报与体面,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我如今的身份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维持深居简出、谦恭向善的做派才更合乎情理。我倒要冷眼旁观,看看这名叫陆青舟的书生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守明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依言照办。
听闻那陆青舟得了两斗米后,在门外感恩戴德了良久,随后便兴致勃勃地去运土,一担担挑至门前,开始细致地填平那块坑洼的空地。
他做得极其认真。整整一日,门外都回荡着木棍不断夯实泥土的沉闷声响。
待到傍晚,守明来报,说门外被他这么一番修整,竟已变得平整宽敞、焕然一新。
听闻此言,我不禁微蹙眉头。
这陆青舟果真是无心之举吗?如此一来,我这院门前便与周遭截然不同,极易成为一个醒目的标识。而且,这还是在我默许之下完成的。倘若这陆青舟身份存疑,那这一手当真高明。
思及此处,我强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杀机,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再探探他的底细。
我本以为得了这两斗米,他少说也能消停个十天半月。谁曾想,次日清晨,院门竟再次被人叩响。
这一次,守明彻底沉下了脸,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前去开门。我亦在暗自思忖,这陆青舟还能生出什么事端。
不多时,守明便折返而归。她步履匆匆,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压低声音禀报:“娘子,是那酸儒,同行的……还有承恩寺的慧明小师父。”
听闻此言,我心头猛地一跳。陆青舟竟与慧明小和尚有牵连?
我强压下眼底的震惊,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他们所为何事?”
守明喘了口气,将门外的说辞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原来,那陆青舟自称昨日得了米后感恩戴德,转头便将其中的一半供奉到了承恩寺佛前,逢人便说是自己昔日向佛祖祈求的善缘终于应验。然而,寺中僧人见他素来穷困潦倒,难免疑心这米来路不正,甚至出言劝诫他须得向善,切莫行那偷鸡摸狗的勾当。陆青舟为求自证清白,竟特意请了素日交好的慧明师父前来做个见证,好向寺中证明这米干干净净,确是他凭力气挣来的。
听罢守明的回禀,我双眉微蹙。这陆青舟的行事作风,当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不过我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淡淡颔道:“既是如此,那便告知慧明师父确有其事,替他做个见证便是。”
我本以为这般便能将人打了,可守明却立在原地,嗫嚅着迟迟未动。我面露疑色望向她,只见她咬了咬下唇,怯声吐出一句:“他们想见一见娘子您。”
什么?此二人竟要见我?
我脊背瞬间一僵,只觉眼下的情形诡异至极。
我立刻追问守明,他的原话究竟是怎么说的。守明蹙眉回想了片刻,神色古怪地答道:“那人说,他请慧明师父来,其一是想让寺里相信他这米来得干净;其二,也是想向娘子证明,他并非心术不正的歹人。他想借慧明师父的口来担保自己的人品,证明自己虽时常食不果腹,却始终怀有供奉佛祖的虔诚之心。他还大言不惭地恳请娘子,盼着您日后若在贵人面前说得上话,能多替他美言几句,好为他谋一个入仕举荐的机缘!”
听完这番荒谬之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借我这个“外室”的东风?妄图让我为他搭起一架平步青云的登云梯?
守明忿忿不平地补充道:“那人还厚颜无耻地说,娘子心底良善,必定是乐意帮这个忙的。”
我闻言不怒反笑,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此人行事之诡谲、心思之活络,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这番盘算听着荒诞不经,细品之下却又透着几分合情合理——一个穷途末路的落魄书生,为了向上攀爬而死死抓住一切微茫的可能,倒也勉强说得通。
然而,我的心思并未在这个厚颜无耻的陆青舟身上停留太久。
我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抹月白色的僧衣身影。
小慧明。
那个身怀通灵异能的小和尚。
那个面容虽仍显稚嫩,神色却出奇沉静,总似能勘破人心每一寸角落的小僧人。
他看着年纪虽小,却极有原则与主见,绝非轻易能被言辞蛊惑之人。昔日林昭那般常去逗弄他,也曾多次败下阵来。就这么一个不轻易受人摆布的慧明师父,怎会甘愿纵容一个落魄书生前来胡闹?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西境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在屏城时,他掐指一算,便言辞笃定地告诉我们,此局可解。
在临离开屏城时,慧明说,他的师傅告诉他,他的机缘在京师。
他,有两个师傅。
虽说当年在西境时,我始终戴着那张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慧明未曾窥见我的真容。可他那双仿佛能堪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他当初凝视我时的眼神,清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悲悯。
如今,他竟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这隐秘的藏身之所门外,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慧明此番登门,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他又窥见了什么天机?无数个疑团在脑海中盘旋交织,令我心中生出深深的忌惮,久违的紧绷感再度袭遍全身。
若只对付区区一个陆青舟,我大可一口回绝,甚至命人将其乱棍打出。
可面对慧明……
守明见我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低声道:“娘子,您若是不想见,奴婢这就去把他们打了。那酸儒再敢多说一句,奴婢就拿扫帚把他轰出去。至于慧明师父……奴婢就说娘子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我抬眸看她,只见她眉头紧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不禁一暖。
我沉吟片刻,强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对守明吩咐道:
“去请他们进来,便隔着帘子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