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从天津回来后,他强撑着上了次朝,雷厉风行地任命了一批西北官员,
之后就又恢复了深居简出的日子,甚至比以前更少露面了。
起初只是觉得身上乏,没什么精神,动不动就累,咳嗽也断不了根。
太医院的院判、御医们轮番请脉,都说皇上是“忧劳太过,兼有风寒内侵,伤了元气”,
开出的方子无非是些人参、黄芪、当归之类的温补药材,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却像是石沉大海,见效甚微。
朱由校自己也乐得清闲,正好有借口躲开那些烦人的朝政。
他寝宫的床头、案几、甚至脚踏边,都堆满了从天津带回来的各种“杂书”。
有讲西洋算法几何的,有画着海外奇巧器械图样的,还有不少详细的建筑图谱和木工技法书。
这位皇帝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整天就窝在暖阁里,捧着这些书看得入了迷,
心思全沉浸在那些线条、结构和闻所未闻的道理里,对窗外的风雨,是真没什么兴趣了。
可进了天启七年,开春以后,他的情况明显更糟了。
乏力和咳嗽加重了不说,还添了低烧,时退时起,胃口也越来越差,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脸颊都凹了进去。
精神头更是短,常常看着书,看着看着就昏睡过去,有时大白天的也得躺下。
到了最近这半个月,竟开始出现昏厥,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醒过来后也是神思恍惚,说不了几句话又陷入昏睡。
宫里上下都慌了神。
内阁辅范景文和英国公张维贤,一个是文臣领袖,一个是勋贵之,
眼看皇帝病势沉重、药石罔效,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知道,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可能有法子,恐怕就只有远在云南的那位了。
加急的电报,带着最坏的猜测和最后的希望,从北京紫禁城出,一路送到了昆明南征大都督府钟擎的案头。
钟擎拿着译出的电文,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黑透,他几乎没怎么动。
亲卫送进来的晚饭,放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他有办法吗?有。
以他带来的那些越时代的知识,尤其是医疗手段,至少有七八成把握能把朱由校从鬼门关拉回来,至少能让他多撑些年。
可他能用吗?不能。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
那个隐在幕后、如同这个世界“制片人”一般的盘古老祖,早就明确警告过他,不得干预关键剧情人物的生死轨迹。
这警告不止一次。
若非如此,他哪能容努尔哈赤那个老野猪皮在沈阳上蹿下跳?
早就开着99a主战坦克把盛京城碾平了!
还有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那些未来的“大魔王”,他也有的是机会在他们迹前就掐灭苗头,何必等到现在?
可他不能。或者说,他不敢了。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行事可以毫无顾忌,凭着越时代的见识和武力,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变。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有了家,有了视若子侄的朱由检、曹变蛟,有了愿意追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无数部下和百姓,有了太多太多让他牵挂的人和事。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穿越者”,他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明末的土地里。
违背盘古老祖的规则,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也赌不起。
他不能拿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去冒那个险。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钟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闷和无奈都吐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罢了。
或许,这就是朱由校的命,也是这个时空既定的轨迹。
就让他,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在当了七年天子之后,离开这个让他疲惫、也让他偶尔能找到些乐趣的大明世界吧。
至于后面的事……钟擎抬起眼,目光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和他的辉腾军,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