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如果工坊里还亮着灯,且里面待着的人不是李舜辰自己,那就只能是那位对咒骸制作近乎痴迷的夜蛾正道老师了。
李舜辰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沉重的大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随后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语气,隔着门说道。
“夜蛾老师这个时间点,以你先前对我立下的规矩,我应该是不被允许随意进入工坊的吧?还是说。。。。。。劳烦您出来,我们站在走廊上聊聊?”
话音刚落门内先是传来了一阵工具放下的轻响,很快夜蛾正道那浑厚且带着几分严肃的嗓音便穿透了大门。
“少贫嘴了,进来吧门没锁。”
得到了夜蛾正道的许可,李舜辰推开门缓步走入了这间充斥着羊毛、布料和特殊染料气味的工坊。
在工坊最深处那盏明亮的护眼台灯下,体格魁梧、戴着黑色墨镜的夜蛾正道正坐在工作台前。
与他那粗犷外表极不相符的是,他此刻正手持着一把精密的放大镜,如同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极其仔细地端详着工作台上放置的一枚核心。
那是李舜辰在休假前,亲手制作并留下来的那枚蕴含着特异构造的咒骸核心。
见到李舜辰推门进来,夜蛾正道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手中的放大镜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核心妥善地收进特制的保管盒里,随后转过身隔着墨镜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问道。
“这两天短暂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李舜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他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仿佛在汇报工作般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去处理了一点私人的事情,顺便回了一趟以前的家看了看。。。。。。哦,回来的路上还顺手祓除了一些游荡的咒灵。”
夜蛾正道闻言,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就像他预料的那样,从这个背负了太多沉重枷锁的少年口中,根本不可能听到诸如“去了游乐园”、“吃了美味的文字烧”或是“去海边放松了一下”这类与“轻松游玩”相关的正常词汇。
带着一丝不死心,夜蛾正道皱起眉头继续追问道。
“那。。。。。。我硬塞给你的那些钱呢?你总该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吃顿好的了吧?”
李舜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假思索地即答道。
“那个啊,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个家庭有些困难、急需用钱的孩子,看他们生活挺拮据的,我就把钱全都留给他了,我当时没说这笔钱是夜蛾老师您大方赞助的,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面的话,我一定会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感谢您的慷慨。”
“。。。。。。”
夜蛾正道微微一愣,魁梧的身体在椅子上僵硬了半秒。
他显然是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却又让人心酸的结果,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夜蛾正道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下来,嘴角泛起了一丝释然的苦笑。
是啊,这才是李舜辰,一个会为了全人类的存续、为了提升同伴的生存率而将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精力倾尽一切的怪物。
让他拿着一笔横财去自己挥霍享乐?那简直比让五条悟安分守己还要天方夜谭,他做出这种倾囊相助的事情,反倒是最符合他本性的、理所当然的举动。
夜蛾正道没有再在这笔钱的去向问题上继续纠结,他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那双常年隐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眸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李舜辰,深吸了一大口气,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极其郑重、甚至是平等的态度,认真地开口说道。
“舜辰,你不在的这两天时间里,我独自在这间工坊里对着你留下的核心,思考了很久很久,我大概。。。。。。能够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拼命了。”
夜蛾正道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因为你所经历过的那些无法言说的苦难,以及。。。。。。比起‘咒术师’这个异于常人的身份,你作为‘普通人’的身份,伴随了你更长、更深刻的时间,所以你或许比我们高专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能够对那些手无寸铁的‘一般人’的绝望处境感同身受。”
夜蛾正道的话一针见血。
在此刻的东京咒术高专里,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立于咒术界金字塔顶端的怪物暂且不论,他们生来就拥有着俯瞰众生的力量,家入硝子那样天生就能使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存在,更是整个咒术界都得供起来的稀罕国宝,而此刻坐在对面的夜蛾正道自己,同样也是实打实的一级咒术师,是咒术界中凤毛麟角的精英阶层。
如果单纯从他们这些“强者”与“精英”的视角上去俯瞰整个咒术界和人类社会,其实是极其片面的甚至是失真的,他们很难真正体会到弱者在面对诅咒时的那种彻骨的无力感。
但说到这里,夜蛾正道的眼神重新变得严厉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继续说道。
“但即便是如此,舜辰!哪怕你拥有着远常人的悲悯之心,那样拯救全世界的宏大责任,也并非天生就与你一个人绑定!有些事情不是凭借着一腔热血,或者凭借你一个人的一朝一夕所能够改变的!”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个存放核心的盒子。
“就算你的理论完全成立,即便你真的向高层提出了那个用‘完全自立型咒骸’去替代人类咒术师上前线送死的伟大计划。。。。。。可是现实呢?我能够明白你在咒骸制作上所具备的骇人天赋,若是咒骸制作有专属的评级,那你一定会是特级,但凭借你,或者再加上一个我,我们日以继夜地工作,一年又能够制造出多少具合格的自立型咒骸?十具?还是二十具?”
“不仅如此,还有你之前笔记里提到的、那些在战斗中产生严重损伤的咒骸的修理与回收问题!以及如果我们真的为了增产而强行推广这项禁忌的技术,又会在那些腐朽的高层和保守派之间引多少新的流血冲突和政治斗争?这些接踵而至的麻烦,绝对不是你一个人闷头花费个三两年时间就能够解决的!更何况这还仅仅只是你那个宏愿中最初期、最基础的准备阶段!”
夜蛾正道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那是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担忧与劝诫,他怕眼前这个少年自顾自的背负得太多,最终会被那不切实际的重担给彻底压垮。
然而面对夜蛾正道这番掏心掏肺的残酷现实剖析,李舜辰坐在椅子上,神色没有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静静地听完了一切。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困难程度?
三两年吗?他在几次模拟之中对于咒骸的研究都不止是三两年而已。
李舜辰微微抬头,直视着夜蛾正道那双担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笑意,他轻声,却极其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当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