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蛾正道能够清晰地听出,李舜辰那句平静的“我明白”,是自真心的。
这句话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宽阔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作为老师,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天赋异禀却背负了太多创伤的学生钻牛角尖,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极端。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解并没有白费,这个少年还是听进去了。
只是这位尽职尽责的班主任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李舜辰的“明白”并非是他所理解的“放下重担、量力而行”,恰恰相反,李舜辰正是在完全知晓了前方有多么绝望、多么困难的这个大前提之下,才义无反顾地继续推进着这一切的。
见李舜辰的情绪稳定,夜蛾正道也放下了作为严师的架子。、
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被层层咒符包裹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跳动着微弱咒力光芒的核心,那正是他近期倾注了全部心血、专为“熊猫”所打造的核心雏形。
但毕竟“完全自立型咒骸”对于当下的咒术界而言,完全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禁忌领域。
即便是被誉为咒骸制作第一人的夜蛾正道,目前也还处于艰难的摸索阶段,进展十分有限。
夜蛾正道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枚尚显粗糙的核心,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几分学术上的狂热与对后辈的坦诚,他对李舜辰说道。
“所以舜辰,你其实大可不必将一切不可挽回的责任都死死地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实际上不仅是你,我也一直在暗中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和突破。”
说到这里,夜蛾正道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惭愧。
“不过,说来也真是惭愧,明明我才是你的老师,明明应该是由我来教导你、为你遮风挡雨的。。。。。。可是比起你刚才向我展示的那个结构精妙绝伦的核心,我手里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这个,简直粗糙得只能用‘半成品’来称呼了,甚至就在刚才仔细观察了你的核心之后,我脑海中好几个一直困扰着我、让我停滞不前的技术难题,竟然瞬间迎刃而解了。。。。。。”
听到夜蛾正道如此坦诚的自我剖析,李舜辰连忙收敛神色,摆了摆手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打断了对方的讲述解释道。
“夜蛾老师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能够接触到咒骸的制作,甚至能够理解那些复杂的咒力回路,全都是因为您毫无保留的教导,我能做出那个核心,无非是我运气好,在某个瞬间凑巧撞上了正确的排列组合罢了,这才在进度上侥幸领先了您一点点而已。”
然而这番极其真诚的解释听在夜蛾正道的耳中,却完全被当成了尊师重道的“客套话”。
毕竟那枚完美运转的核心就摆在眼前,事实胜于雄辩,夜蛾正道在心里暗自感叹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是不如眼前这个刚刚入学不久的学生了。
他更加由衷地赞叹于李舜辰那仿佛被神明亲吻过的恐怖天赋,同时对这孩子不骄不躁的品性更加满意。
只是夜蛾正道不清楚的是。。。。。。有朝一日,当他真正知晓了世界的真相,知道了李舜辰此刻口中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谎言”时,他会作何表情。
李舜辰所掌握的一切近乎神迹的咒骸技术,根本不是什么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他在模拟中花费了无数个日夜,从“未来”的夜蛾正道那里一点一滴学来的!
那是他踩着无数次失败的废墟,花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量时间与枯燥的重复,才堆砌出的最终成果,而非此刻展现在夜蛾正道面前这般,仿佛一蹴而就的“短时间奇迹”。
见到夜蛾正道此刻已经完全卸下了防备,不再抗拒自己继续深究这个危险的领域,李舜辰顺水推舟,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班主任,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邀请。
“既然夜蛾老师您早就已经开始了这方面的尝试,那么。。。。。。就让我来协助您,我们一起打造出这世上第一具真正的‘完全自立型咒骸’吧!我制作的那枚核心,可以当做‘辅助核心’来使用,去配合夜蛾老师您的那枚‘主核心’,然后再由我们共同打造出‘第二个辅助核心’。”
“什么辅助核心?三个。。。。。。核心?”夜蛾正道闻言,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在他的常识里,咒骸向来只有一个核心作为动力源三个核心?那庞大的咒力排斥反应绝对会瞬间把咒骸炸得粉碎!
看着夜蛾正道紧锁的眉头,李舜辰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意识深处默默地装备上了「降维解析」的卡片。
一瞬间李舜辰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仿佛流转起无数复杂的数据流,他拿起工作台上的纸笔,开始耐心地、极其详尽地为夜蛾正道讲解起多核阵列的底层逻辑与咒力制衡原理。
在这一刻这间略显拥挤的工坊里,两人那传统的“师生”关系仿佛生了奇妙的翻转,此刻拿着笔在纸上勾画着复杂咒力回路的李舜辰,才像是这间工坊里真正的、学识渊博的“老师”。
接着李舜辰有条不紊地向夜蛾正道讲述了整个推演过程,他是如何尝试单核心注入过载咒力导致崩溃失败的,而后制作了简单的双核心,却因为咒力极性相斥再次失败,最后又是如何决定增加核心的精度,打算尝试用“三枚核心”形成一个互相观测、互相制衡的稳定三角结构,从而实现咒力的自循环与灵魂的自立。
夜蛾正道听得如痴如醉,他甚至不知不觉间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厚重笔记本,像个求知若渴的小学生一样,飞快地记录着李舜辰口中那些颠覆性的理论。
他实在无法想象,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李舜辰竟然能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未知的黑暗中摸索走到了这一步!
而且夜蛾正道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李舜辰那惊世骇俗的话语产生任何一丝怀疑,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李舜辰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那些在实验中遇到的瓶颈、采取的规避手段,简直就像是夜蛾正道自己在遇到同类问题时,凭着本能会去做出的最优选择一样!
那种强烈的既视感,就仿佛是李舜辰正作为一个全知全能的旁观者,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夜蛾正道“自己”未来的实验过程一般,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夜蛾正道已经真切地感受到,李舜辰绝对不是在异想天开地乱来。
这位严厉的老师体内,那股属于研究者的热血也被彻底点燃了,就连他自己,也迫切地希望亲眼见证这个名为“三核阵列”的伟大尝试,最终能够结出怎样的果实。
从那一天起,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舜辰的日常作息表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即便夜蛾正道已经正式批准并亲自参与了“完全自立型咒骸”的绝密制造计划,但他对李舜辰下达的“夜晚工坊禁令”却依旧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美其名曰“长身体的高中生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
于是李舜辰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极其极端的两半,他只能在白天利用课余时间,一头扎进工坊里,与夜蛾正道一起进行精密的核心雕琢与咒骸躯体的缝制,而空闲出来的凌晨与深夜,那些本该用来休息的时间,则被他用来进行术式的高强度练习。
这种近乎压榨生命极限的生活,足足持续了大概四个月之久。
四个月后高专的地下工坊内,终于到了李舜辰与夜蛾正道第一次尝试激活“熊猫”体内那三枚核心阵列运转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