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兄所言,贫僧受教了。”
道人看着他起身的动作,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大道万千,终究在心。”
“你今日愿意起身,愿意直面本心,你的禅道,便已经活了。”
老僧微微颔,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鬼蜮谷深处那片沉沉雾气,目光悠远,神色平静。前路漫漫,因果重重。
他不知相见之后是敌是友,还是默然相对。不过他只知道,千年逃避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哪怕为时已晚无力回天,也该赴一场迟到千年的相见,了一桩压心千年的因果。
桃林花落满肩,古佛踏出空山。
鬼蜮谷深处,青衫孤剑,正立苍茫。
就在老僧脚掌微抬,即将踏出大圆月寺那道无形地界、彻底离开这片自囚千年的清净天地的刹那。整座十里桃林的气韵,骤然一乱。
一股鲜活莽撞,带着生人气息硬生生撞破了桃林外层的天然迷阵,闯入了这方千年无人惊扰的佛道净土。
死气骤停,微风凝滞,落桃悬空一瞬。
道人与老僧同时侧目。
两人视线相撞,皆是神色古怪。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卡在这千年一动、一念入世的关头。
小玄都观观主唇角微抽,心底一声无奈苦笑。修行之事,最讲机缘时机,分毫差错,便是天地之别。这伙不之客,来得实在太过凑巧,凑巧得近乎天意弄人。
桃林深处,草木轻摇,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落在寂静天地间。
一行人拨开层层桃枝繁花,踏出幽暗山林,落在这片青石空坪边缘。
为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稳,年纪轻轻却自带远同辈的通透心性与处世分寸,正是游历北俱芦洲,误入鬼蜮谷腹地的孟凉。
他方才一路随行,早已察觉周遭天地气机诡异错乱,寻常迷路,只会越走越险,绝不会误打误撞闯入这般隔绝死气、自成洞天的桃林福地。
踏入桃林的一瞬间,孟凉心神便是一震。
不是惊惧,而是通透。
瞎猫碰上死耗子。
自己一行人,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蒲禳所有古怪破碎,落得现在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的缘起之地。
孟凉心底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神色平和,礼数周全。
孟凉率先上前半步,姿态恭敬,分寸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是晚辈修士拜见隐世高人的端正礼数。
“晚辈孟凉,携同道友人游历北俱芦洲,横穿鬼蜮谷时不慎迷失路途,误闯二位前辈清修福地,惊扰禅心道静,还望前辈海涵。”
小玄都观观主闻言,温润点头,目光扫过四人,在竺泉、交子、清玄三人身上各微微停顿一瞬,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这伙年轻人,虽误入福地,却无半分轻狂躁动,礼数端正,心性各异却皆有根骨,在浮躁乱世的年轻修士里,算得上难得。
“鬼蜮谷山河颠倒,地脉错乱,迷途误入,寻常事罢了,无需介怀。既来之,则安之,稍作歇息再行路便可。”
道人声音平和,自带道家清净气韵,瞬间抚平了竺泉心底仅剩的几分戒备,也让周遭略显凝滞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唯有老僧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袈裟垂落,遮住枯瘦手脚,眉眼寂灭,不言不语,只是眼底深处,那道千年心结的涟漪,因为这一行人的闯入,愈清晰。
孟凉顺势拱手道谢,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三人上前见礼。
竺泉虽性子火辣,却最懂宗门礼数,当下收敛锋芒,上前半步,肃然行礼:“晚辈披麻宗竺泉,见过二位前辈。”
声音清亮干脆,不拖泥带水,依旧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刚烈风骨。
交子紧随其后,温声行礼,姿态谦和有度:“晚辈披麻宗交子,拜见二位前辈。叨扰清修,罪过罪过。”
言语温和,神色诚恳,自带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气度。
最后是清玄,女子依旧垂眸淡立,声音清冷浅浅,无波无澜:“晚辈清玄,见过二位前辈。”
一礼即止,不多一言,不多一动,守着侍女本分,安静立回孟凉身侧,再度化作一道清冷虚影。
四人礼毕,各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