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想圆满的那段情爱,最想相守的那个人,终究遥不可及,无缘无分。她替天下人圆满,唯独自己,终生遗憾。
而老僧,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最深的执念,最痛的辜负。
“她当年守我护我,以一身剑客风骨,替我挡住漫天战火。我彼时一心向佛,执着果位法理,满心空性,视情爱为虚妄。”
“我明知她情深满心期许。可我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后来古佛散道,大愿落世,天道公允,因果不虚。”
“世间所有情爱圆满,皆需一人承负所有缺憾。偏偏是她,偏偏是那个最不该被辜负最该得圆满的蒲禳,扛起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情爱遗憾。”
“若不是我当年一心向佛,无情无爱,不肯回应她的赤诚深情,她便不会成为这场千古大愿的唯一缺憾,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心性破碎人鬼不殊的境地。”
道人怔怔无言,心底满是唏嘘酸涩。
原来如此。
原来老僧百年近千年枯坐,不是败给法理不足,是败给了自己当年的无情,败给了自己当年的执念。
老僧抬手,轻轻抚过老旧木几:“我若当年顺势回应半分温柔,接纳半分人情,她便不会被天道选中承载所有缺憾。”
“是我误了她一生。”
道人轻声道:“所以你自囚几近千年,是赎罪?”
老僧缓缓点头,眼帘微垂,满目悲凉。
“其实是赎罪,也是逃避,因为我不敢见她。”
“我只能枯坐空山,守着这座她当年拼死护住的古寺。可我心底清楚,这笔债我根本还不清。”
“十四境古佛立下的天道大愿,牵扯整座浩然天下的情爱因果,浩瀚无边,沉重万古。别说我如今修为大跌、道心残缺,就算是我当年巅峰之时,也无力逆转这天道因果。”
“我去见她,又能如何?”
道人闻言,久久沉默,而后轻轻叹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心不是。”
“天道因果无解,可人心有解。”
“她如今孤身一人,飘零乱世无依无靠,你明知她根源苦楚,却依旧闭门自囚冷眼旁观,任由她在鬼蜮谷颠沛流离,被世人误解唾弃。”
“这不是佛门慈悲,这是懦夫逃避。”
这句话说得极重。
老僧身躯猛地一震,宽大袈裟剧烈颤抖。他修行佛法千年,悟遍空性慈悲,可唯独面对蒲禳,他无禅心慈悲,根本没法得到那份通透自在。千年以来只剩一身亏欠,满心愧疚,千年逃避。
道人看着他心神震动、道心起伏的模样,放缓语气,缓缓规劝。
“我知晓天道因果沉重,你无力逆转大愿可你能做的,是陪她走一段路。”
“千年亏欠,不必一朝还清,也无力一朝还清。”
“修行之人,问心而已。”
“你躲在这里哪怕再枯坐十年百年千年万万年看似苦修赎罪,实则是自欺欺人。”
“走出这座古寺,去见她一面。”
“只需以故人身份,陪她闲谈几句看她一眼,其实就够了。”
“你不敢见她,说到底,不是怕无力偿还,是怕面对自己的本心,怕承认自己当年的无情怯懦。”
桃林落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老僧静坐良久,千年禅心,千年桎梏,在这一刻,被道人的句句真话层层敲碎。
他终于缓缓抬眼,望向鬼蜮谷深处的苍茫雾气,那是蒲禳常年游走栖身的荒芜地界。
“若我前去见她,她已心性破碎喜怒无常,甚至拔剑相向,又当如何?”
道人淡淡道:“那便受她一剑,这他娘的是你应得的。”
“你欠她的,本就该还。”
“哪怕是一剑穿心,身死道消,也是你该有的结局,同时也可能是你禅心圆满的最后一步。”
老僧怔怔望着远方,当年桃林花开,少女静坐桃下,看花落雪,眉眼温柔。千年一瞬,往事历历尽数穿心。
老僧缓缓松开紧握袈裟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淤积千年的浊气。
他缓缓起身,枯瘦身形立于桃林古寺之前,宽大袈裟随风微动,身形单薄,却终于不再佝偻死寂。千年枯坐,次动了入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