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陆沉已经坐在公司工位上了。
不是他勤奋,是他压根没睡好。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第一轮投放的各个环节。素材是不是都到位了?几个平台的投放接口能不能准时开通?数据监测的代码有没有挂全?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跳跳糖,在他脑子里弹来弹去,弹累了歇两秒,接着弹。秦若被他的翻身吵醒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把年糕塞进他怀里,说了句“你再翻就去睡沙”,然后翻过身去,呼吸在三秒之内恢复了均匀。陆沉抱着年糕,瞪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灰蒙蒙的光。
今天是“破晓”项目第一轮投放的日子。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了。从苏婉清把策划书推到他面前的那天起,从他在餐桌前铺满便利贴的那个晚上起,从模型第三版通过的那个周三起——“破晓”就不再是两个字,是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副担子。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背包,你走到哪儿都背着。
办公区里还空荡荡的。老吴的保温杯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杯盖没拧,里面泡着过夜的茶,颜色深得像酱油。小孙工位上的多肉植物蔫了一棵,叶子黄,不知道是浇水多了还是少了。老周的工位最有辨识度——桌上一排空咖啡杯,数了数三个,都是昨天留下的,杯底残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形成一圈一圈的等高线。陆沉打开电脑,登录投放后台,把今天要上的素材最后检查了一遍。八套素材,三个平台,四个投放时段。每套素材对应不同的人群包,人群包的标签组合他昨天跟运营部的人核对了三遍。
三遍。上辈子他核对数据从来不过一遍。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不在乎。填表格嘛,数字差不多就行了,领导又不会细看。但这辈子不一样。这个项目是他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得在乎。
后台的数据面板还是空的,因为投放还没开始。那些空白的图表像是一排还没点亮的灯泡,等着电流通过。陆沉盯着那些空白的格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好吧,就是紧张。
老周七点二十到的。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端咖啡,而是端着一杯白开水。陆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怎么喝上白开水了?”
“保命。”老周把杯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我今天感觉心跳有点快,可能是咖啡喝多了。昨天我算了一下,我一天喝了五杯美式。五杯。我的心脏不是在跳,是在蹦迪。”
“那你今天还喝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到中午再说。如果中午投放数据没问题,我就奖励自己一杯。如果有问题,我就喝两杯。”
陆沉笑了一下。老周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喝咖啡的理由。
七点五十分,苏婉清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窄裙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藏在领子里看不到,只有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头盘得比平时更紧,一丝碎都没有。她走过陆沉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素材都检查了?”
“检查了。八套素材,三套备用的也准备好了。”
“人群包呢?”
“跟运营部核对了。投放前三小时还会再校准一次。”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陆沉能看到她打开电脑,屏幕上也是投放后台的界面。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陆沉注意到,她平时从来不敲手指。苏婉清紧张的时候不皱眉不咬嘴唇,她会敲手指。
能让苏阎王敲手指的事情不多。
八点整。第一轮投放自动触。
陆沉盯着后台。数据面板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开始跳动了。先是曝光数——灰色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翻,像出租车的计价器,越翻越快。一千,三千,八千,一万五。然后是点击数——曝光先跑,点击滞后几秒跟上,因为用户看到广告到点进去,中间有一个反应时间。最后是转化数——最慢,要等用户点进去、浏览、下单,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分钟甚至更长。
老周站在陆沉身后,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他的脑袋从陆沉肩膀旁边伸过来,呼吸喷在陆沉的耳朵上,一股牙膏味儿。
“曝光涨得挺快。”老周说,“说明人群包没选错,投放通道是通的。”
“点击率呢?”
“还在跑。现在的点击率是——”老周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千分之三。偏低,但刚开始跑,正常。等系统算法优化一下会涨上来。”
陆沉盯着那几个跳动的数字。曝光在涨,点击在涨,但转化的那个格子还是零。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甲盖压得白。零。零。还是零。已经跑了十分钟了。曝光快五万了,点击也有几百了,但转化是一个零,孤零零地横在表格最后一列,像一个冷漠的事实。
“怎么还没转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紧。
“正常。转化有延迟。用户看了广告不会马上买,有人要加购物车,有人要比价,有人要等晚上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周停了停,“你以为买冰箱跟买煎饼似的?刷到就下单?”
陆沉知道老周说得对。家电不是快消品,决策周期长,转化不可能秒出。但他还是紧张。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把自己的方案放到真实的市场里去检验。数据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你是第一次就对你客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想起苏婉清说的话——“项目上的事,捂不住的。越捂越烂。”他现在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捂不捂的问题,是你根本捂不住。数据是实时更新的,每一秒都在告诉你,你的判断对不对,你的策略对不对,你熬的那些夜对不对。
八点二十分,第一个转化跳出来了。
那个数字从零变成了一。孤零零的一个“1”。但在陆沉眼里,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1”。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老周按住了肩膀。
“一个转化,你激动什么?”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后面会有第二个。淡定点。”
第二个转化在五分钟后跳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数字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节奏往上翻。不快,但一直在翻。陆沉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水龙头滴水。水龙头拧不紧,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都拉得老长,然后“啪”的一声落在水池里。慢,但稳。
九点半,苏婉清在部门群里了一条消息:“各组注意,第一轮投放已启动。所有人盯好自己的模块,有问题第一时间报。”后面跟了一个共享文档的链接,实时更新各模块的状态。
陆沉负责的是整体数据的监控和协调。老周负责素材的迭代——如果哪套素材的点击率低,他要在一个小时内出替代方案。小孙负责文案的调整。老吴负责跟平台方的对接。每一个人都领到了具体的任务。这是陆沉在方案里写的分工表,苏婉清一个字没改,直接用了。
十点,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三号平台的后台数据显示,有一批曝光的落地页打开度比正常慢了将近两秒。两秒听起来不多,但在线上投放里,两秒意味着百分之十五的用户会关掉页面走人。陆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技术部。技术部的人说他查一下。查了五分钟,回电话说落地页的服务器没有问题。
“服务器没问题,那是哪里慢了?”陆沉问。
“可能是net服务商,最近在一些区域的节点不稳定。我建议你们切换备用net。”
陆沉挂了电话,看了一下监控面板。加载度慢的区域集中在西南片区,正好是三号平台用户占比最高的区域。如果不切换,这一整天的投放效率都要打折扣。如果切换,中间大概有十五分钟的停顿期,曝光会断。他犹豫了大概五秒。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吴。
“老吴,跟平台方说,我们切换备用net,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让他们先暂停三号平台的投放,切换完了再恢复。”
“收到。”
挂了电话,陆沉又给老周了一条消息:“三号平台暂停十五分钟,你利用这段时间把那边表现最差的那套素材换掉。既然停了,就一次改到位。”
老周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做完这两个决定,陆沉靠进椅背里,心跳得砰砰的。这是他今天做的第一个独立决策——不是别人告诉他要这么做的,是他自己判断的。他不知道这个决策对不对。但他做了。
五分钟后,苏婉清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他工位旁边。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陆沉屏幕上的监控面板。面板上三号平台的曝光线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缺口,像心电图上的骤停。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显然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