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陆沉把执行方案初稿到了苏婉清的邮箱。完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送成功”四个字,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不是累,是一种类似“考完试交卷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卷子不在我手上了”的虚脱感。
老周从他工位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今天第四杯咖啡——自从买了电子秤,他的咖啡摄入量呈指数级上升,陆沉怀疑他血液里流的已经不是血了,是美式。
“了?”
“了。”
“她回了吗?”
“没有。刚过去三十秒。”
“三十秒够她看三页了。”老周嘬了一口咖啡,“苏阎王看东西的度,我跟你说,变态快。上回我交了一份十二页的竞品分析,她用了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上面用红笔标了七个问题。七个。我写了三天,她五分钟找出来七个问题。”
陆沉的心悬了起来。他看着邮箱,刷新了一遍。没有回复。又刷新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把邮箱最小化,打开数据表格,假装在工作。但眼睛每隔十几秒就忍不住往右下角的时间瞄。四点三十一,四点三十二,四点三十三。时间像被胶水粘住了,走得特别慢。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管出轻微的电流声,老周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平时这些声音他都听不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声都特别清楚。
四点四十八分,邮箱弹出了新邮件提醒。件人:苏婉清。标题:回复:破晓项目执行方案初稿。
陆沉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来我办公室。”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请”,没有任何修饰词。就四个字。陆沉看着这四个字,后脖颈子有点凉。苏婉清的邮件风格他渐渐摸清楚了——字数越少,事情越大。如果她写“方案收到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讨论,你方便的时候来一下我办公室”,那说明问题不大。如果她写“来我办公室”,四个字,不带标点——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用咖啡杯挡着嘴,小声说:“兄弟,保重。你那个方案里关于销售部预算的部分,写得挺狠的。她可能是要跟你聊这个。”
陆沉走到苏婉清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正是他过去的那份方案。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在屏幕上移动,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眉不是生气,是专注。就像一个老师在看学生的作文,看到某个句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不是因为写得差,是因为她在想“这里可以更好”。桌上的美式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咖啡渍。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坐。”苏婉清没有抬头。
陆沉坐下。椅子跟之前一样硬。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和苏婉清偶尔敲键盘的声音。她翻到某一页,停住,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方案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又翻到另一页,又写了一个字。陆沉试图从她笔尖的移动轨迹判断她在写什么,但隔得太远,看不清。
大概过了三分钟。对陆沉来说像过了三十分钟。
苏婉清把笔放下,抬起头。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但也不是满意。是那种“还行,但离我的标准还差一截”的表情。
“方案我看了。整体框架没问题。目录那八根柱子立住了。”
陆沉刚要松一口气。
“但有三页要重写。”
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苏婉清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推到他面前。上面用红笔做了标注,她的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工整。陆沉低头一看,第四页、第七页、第十二页,页边都被折了角。
“第四页,目标拆解。你写的是‘将线上渠道的RoI从一点二提升到一点八’。数字没问题,但你没有拆。一点二到一点八,中间的零点六从哪里来?你把模型里的数据直接搬过来就完事了?不行。你得告诉看方案的人,这零点六由哪几部分构成。是转化率提升贡献多少,是客单价提升贡献多少,是复购率提升贡献多少。拆得越细,执行的人越知道劲儿往哪里使。”
陆沉赶紧拿笔记。秦若送他的那支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第七页,预算分配。你把百分之四十的预算放在了短视频平台,理由是‘用户基数大’。这个理由不够。用户基数大跟你这个产品有什么关系?短视频平台的用户是来娱乐的,不是来买家用电器的。你要把预算放在那里,就得说清楚——你打算用什么内容形式去触达这些用户?搞笑短视频?达人种草?品牌挑战赛?每一种形式的成本不一样,转化效率也不一样。你必须在方案里把这些算清楚。”
陆沉的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写方案的时候确实犹豫过。短视频平台的预算占比,他参考的是过往一个快消品项目的方案。但家电不是快消品。一个人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款洗衣液,可能顺手就下单了。看到一台冰箱——谁会刷着刷着短视频突然买一台冰箱?
“第十二页。”苏婉清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一段话上,“风险评估。你写了三个风险:市场竞争加剧、投放成本上升、转化不及预期。这三个风险,放到任何一个线上推广项目里都能用。这不是风险评估,这是废话。风险评估必须针对这个项目——‘破晓’项目的特殊风险是什么?是线上线下渠道的利益冲突。你把预算投到线上,线下经销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在抢他们的生意。如果线下经销商集体反弹,你怎么办?这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风险。”
陆沉的笔悬在纸上,没动。
苏婉清说的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在整理渠道数据的时候就现了,线上线下之间的矛盾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宏远集团的销售体系,线下经销商贡献了七成的营收。这些经销商跟了公司很多年,手里握着当地的渠道资源和人脉。线上渠道每增长一个点,线下的份额就被吃掉一个点。经销商不是傻子,他们看得见这个趋势。
“这个问题,我在方案里没写,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写。”陆沉老实说。
苏婉清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审视的光淡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不是批评,是“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那种。
“你不知道怎么写,是对的。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所有做渠道整合的公司,都面临这个问题。有的公司选择安抚经销商,给他们更高的返点。有的公司选择硬推线上,顶着线下的压力做。有的公司选择分产品线——某些型号只在线上卖,某些型号只在线下卖。每一种做法都有代价。”
她端起咖啡杯,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你的方案里,不需要给出完美的答案。但你必须把这个问题写进去。因为你写进去了,看方案的人就知道你想过这件事。你没写,他们会觉得你压根没意识到这里有坑。做项目的人,不怕踩坑,怕的是踩了坑才现自己压根没看见坑。”
陆沉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不是用脑子记,是写下来。苏婉清说的很多话,他都写在这个本子里了。从模型第一版到第三版,从数据清洗到敏感性分析,现在又多了一句——“不怕踩坑,怕没看见坑”。
“这三页,周末改完。周一早上给我看第二版。”苏婉清说。
“好。”
陆沉站起来,把方案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