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踏过被凶兽残血浸透的黑风古径,周身淡金色道韵轻笼周身三尺之地,所过之处,漫天翻涌的凶煞戾气如冰雪遇火,滋滋消融,漆黑魔气自动向两侧退避,连地面干裂的黑岩之上沉积万年的邪污,都被无形道力缓缓净化。他并未御空疾驰,亦无步履生风,只是如寻常行路般缓步向黑风谷腹地深入,神念如静水微澜,悄然铺开万里之遥,将周遭山川走势、魔气流动、地底暗流、隐秘踪迹,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越往黑风谷深处前行,周遭气息便越是诡异难明。此地与徽州城既有相似之处,又有本质上的截然不同,两相映照,更显此地凶戾邪异。
相似之处在于,两界皆被浓重魔气深度侵染,天地昏暗无光,灵气枯寂衰败,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腐朽、阴寒、血腥交织的沉郁气息,寻常修士吸入一口,便会心神摇荡、道心不稳,久留则会被魔念侵体,沦为异化怪物。徽州城是人间城池遭魔念寄生,熟悉的市井街巷、屋舍楼台被邪力扭曲,百姓沦为行尸走肉,是人间烟火被魔性撕碎的悲凉;而黑风谷从天地根骨之中便是一片蛮荒凶地,上古战场残痕、地底魔渊外泄之气、血魂教常年献祭的血污、凶兽横行的戾煞交织沉淀,这里没有人间秩序,没有烟火气息,没有善恶之分,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吞噬、异化与毁灭,是魔土自生、邪力本源的绝地。
徽州城的恐怖,是熟悉之物被扭曲后的精神击溃,是看着朝夕相处的亲人邻里变成噬人怪物的绝望;黑风谷的恐怖,是彻底的陌生与荒芜,是天地法则被邪力侵染后的秩序崩塌,是生灵踏入便会被吞噬、腐蚀、同化的必死绝境。一者为人间染魔,一者为魔中生境;一者是悲,一者是凶;一者是枝节之祸,一者是源头之患。
张小凡步履平稳,脚下虚空轻震,无形大道纹路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周遭魔气愈浓稠,到后来竟化作漆黑如墨的液态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翻滚,触之即蚀肉腐骨,侵神灭魂,哪怕是大乘期修士,在此等魔气之中护体灵光也会被快消磨,肉身溃烂、神魂腐朽。可这等凶戾魔气,在张小凡周身三尺道韵屏障之前,却如蝼蚁撼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但凡触及那层淡金光晕,便会被瞬间净化为最纯粹的天地灵气,消散于虚空之中。
沿途所见,尽是荒芜末日之象。两侧荒山漆黑狰狞,山石被魔气侵蚀得酥脆如粉,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地底时不时涌出暗红色的邪煞地气,所过之处草木尽枯、土石黑;空中偶尔掠过几只被魔化的凶禽,羽翼腐烂、双目赤红,出凄厉嘶鸣,却不敢靠近张小凡周身百里之地,只敢在远处魔气之中盘旋窥伺,被那股源自大道本源的威压震慑得瑟瑟抖。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天地间的魔气陡然变得更加厚重压抑,腐蚀之气也愈浓烈刺鼻。张小凡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淡漠的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他的神念之中,赫然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横跨数十里的人工建筑轮廓。
不是血魂教的漆黑魔殿,不是上古修士的遗迹洞府,而是一座城池。
一座巨大、古老、残破、死寂,仿佛从万古岁月之中沉睡醒来的上古荒城。
他抬眸望去,目光穿透层层浓稠如墨的魔气,将整座古城的全貌尽收眼底。此城盘踞在黑风谷腹地最平坦的中央地带,依地势而建,方圆足足百里之巨,城墙高达百丈,由一块块水缸粗细的上古玄铁石砌成,石墙之上刻满了早已斑驳脱落、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与阵纹,那些纹路并非正道功法,亦非魔道术法,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祭祀纹路,带着一股献祭生灵、沟通幽冥的邪异气息。
历经万古岁月侵蚀与魔渊邪力冲刷,整座古城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城墙坍塌断裂,巨大的玄铁石倒伏在地,被魔气浸成漆黑如炭的颜色,轻轻一碰便化为腐土;城内没有高耸楼阁,没有繁华街巷,只有一片片倒塌的屋舍、残破的牌坊、断裂的石桥、龟裂的石板路,残垣断壁之间长满了漆黑的毒草与枯木,藤蔓缠绕着断柱,荒草淹没了街道,满目疮痍,死气沉沉,仿佛已经被天地遗弃了亿万年之久。
整座古城被一层粘稠如浆的漆黑魔气牢牢包裹,魔气之中缠绕着淡红色的血光与暗绿色的腐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致浓重、直透神魂的腐蚀味。这股气味绝非普通尸腐、木朽、兽亡的腥气,而是一种肉身、神魂、灵脉、法则四层被同时侵蚀腐烂的诡异味道——酸腐之中带着腥甜,阴寒之中裹着剧毒,钻入鼻腔便直冲天灵盖,渗入神魂便会引阵阵刺痛,连修士的灵识都会被慢慢腐蚀、模糊、同化。
这股腐蚀之力,比徽州城之中魔念寄生的死气还要诡异数倍、邪恶十倍。徽州城的死气是生灵被操控后的死寂,尚有挽回余地;而这座古城的腐蚀气,是从根源上将生灵化为邪物的灭绝之力,一旦沾染,神魂俱灭,永世不得生。
张小凡神念轻轻扫过,便从天地法则碎片之中洞悉了这座古城的来历。此城并非苍灵大世界近代所建,而是源自上古魔神时代,是当年一支信奉地底邪灵的上古部族建立的祭祀之城,名为腐魂古城。当年上古神魔大战爆,此城被战火覆灭,城中数万部族生灵尽数惨死,城池被埋入地底,直到黑风谷魔渊裂隙渐渐扩大,外泄的邪力将这座古城从地底顶出,历经万年魔力侵染,才变成了如今这副被邪力彻底浸透的死城。
而让张小凡真正在意的是,这座死寂荒城之中,并非空无一人。
在倒塌的楼宇之间、残破的街巷之上、漆黑的墙角之下、坍塌的祭坛四周,正游荡着一群群密密麻麻、行动僵硬的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佝偻着身躯,脊背弯曲如虾,四肢枯瘦如柴,周身被一层漆黑腐气包裹,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道道扭曲、枯槁、僵硬的黑色轮廓,在城中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嘶吼、撕扯。他们行动迟缓,脚步拖沓,关节僵硬如木偶,每走一步都会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在死寂的城池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些人影,绝不是徽州城那些被魔念寄生的百姓。
徽州城的百姓,即便被魔念操控,依旧保留着完整的人身轮廓,依稀能看出往日的容貌、衣着、身形,只是眼神空洞、行为嗜血,是人被魔控;而古城之中的这些人影,早已脱离了“人”的范畴,他们肉身腐朽、肌肤溃烂、骨骼黑、神魂扭曲,周身流淌着腐蚀一切的邪力,是介于生死之间、人魔之间、血肉与邪物之间的诡异存在——腐尸行者。
张小凡神念深入探查,瞬间洞悉了这些腐尸行者的本源。他们并非天生魔物,亦非血魂教修炼而成的魔修,而是当年腐魂古城覆灭时惨死的上古部族居民。他们的肉身与神魂并未随着城池覆灭而消散,反而被魔渊逸散而出的上古腐蚀之力不断侵染、扭曲、改造、同化,历经万年岁月,肉身不腐却化为邪物,神魂不灭却沦为傀儡,最终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只知吞噬与杀戮的怪物。
他们没有神智,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痛觉,只剩下最原始的两种本能吞噬活物生机,传播腐蚀之力。
凡是踏入腐魂古城的生灵,无论是修士、凡人、凶兽、灵禽,一旦被这些腐尸行者的利爪触碰,体内的灵气便会被瞬间吞噬,肉身会以肉眼可见的度溃烂黑,神魂会被腐蚀之力快同化,最终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腐尸行者,永远被困在这座死寂荒城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游荡徘徊,永世不得生,永世无法解脱。
这些腐尸行者的数量,多到令人毛骨悚然。
粗略一数,整座古城之中,足足有数万之众。
他们遍布大街小巷、残垣断壁、屋舍废墟、祭坛四周,有的趴在倒塌的石墙上,用腐朽的牙齿疯狂啃咬着玄铁石,牙齿崩落、牙龈腐烂,却依旧不知疲倦;有的相互碰撞、撕扯、啃咬,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块块漆黑腐烂的肉块掉落,随即又被魔气重新凝聚,周而复始;有的趴在地面,头颅低垂,不断嗅着空气中的活物气息,鼻子腐烂脱落,依旧不停抽动,一旦捕捉到外来生灵的气息,便会瞬间爆出远平时的度,如同疯魔一般疯狂扑杀而上。
整座腐魂古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一座被腐蚀之力彻底浸透的人间炼狱,一座吞噬生灵、同化万物的邪异巢穴。比徽州城的死寂更恐怖,比落魂峡的魔修更诡异,比黑风古径的凶兽更难缠。
张小凡立于古城城墙之外,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中数万道扭曲的腐尸身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喜无怒,无悯无憎。他并未立刻踏入城中,并非忌惮这些腐尸行者,亦非畏惧那股腐蚀之力,而是在感知古城深处,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隐秘的异常波动。
他的神念穿透层层魔气与腐尸,径直落在古城最中央的位置。那里是一座巨大的残破祭坛,祭坛由九块巨型玄铁石搭建而成,呈八角形状,刻满了上古献祭纹路,祭坛中心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坑,黑坑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浓稠魔气与腐蚀之力,正是整座古城邪力的源头。
在那黑坑之下,隐藏着一股与黑风谷地底魔渊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气息。那股气息并非来自腐尸行者,亦非来自普通魔气,而是一道连接上古邪灵与现世魔渊、人间地界与地底幽冥的暗门通道。
张小凡心中瞬间明悟血魂教之所以选择在黑风谷盘踞,之所以不惜以万千魔修精血献祭、疯狂冲击魔渊封印,其根本目的,恐怕并非只是称霸东域,而是想要打通这道藏在腐魂古城之下的上古暗门,释放出被封印在深处的上古邪灵,借助邪力突破境界,甚至取而代之。
徽州城之祸,不过是魔念外泄的一场小灾;
而黑风谷腐魂古城,才是魔乱东域的真正分支源头。
一者是枝叶,一者是根系;
一者是小患,一者是大忧。
天地大道,讲究秩序循环,生灭有度。这座腐魂古城阻塞通路、腐蚀生灵、暗藏邪门、扰乱法则,早已成为天地间的一处毒瘤,一枚钉子,一枚必须拔除的钉子。
张小凡眸色微冷,周身淡金色道韵轻轻一震,再无迟疑。
他此行目的,便是封印魔渊、涤荡邪祟、安定秩序、护佑苍生。这座腐魂古城横亘在前往黑风谷核心魔渊的必经之路,城中数万腐尸行者阻塞通路,腐蚀之力侵蚀天地,暗门通道引动邪力,于情于理,于道于法,都必须彻底清理净化。
他右脚轻轻抬起,随即缓缓落下。
没有神光绽放,没有巨响轰鸣,没有威压滔天,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让他的双脚踏入了腐魂古城的地界,踏入了这片被邪力统治万古的死寂之地。
而就在他双足落地的刹那。
轰——!!!
整座死寂的荒城,仿佛被投入一颗惊雷的死水,瞬间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