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沁梅宫的次数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次,后来隔日便来,再后来,只要批完了折子,腾得出空,他便往这边来。有时进来坐一坐,喝一盏茶,看阿宝写几个字,说不上几句话便走了;有时会留下来用膳,看着阿宝吃饭,眉头拧着,嫌他吃得慢,又嫌他挑食,却不动筷子去管,只是看着。
太监宫女们都看在眼里,沁梅宫上下的腰杆便硬了几分。送来的炭是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气;衣裳料子从普通的云锦换成了织金的妆花缎;连每日送来的鲜花,都从寻常的梅菊换成了早春的玉兰。林淑柔知道,这些不是给她的,是给阿宝的。阿宝在哪里,圣心便在哪里。
这天午后,孟承旭又来了。他进门时,林淑柔正坐在窗下刺绣,阿宝伏在书案上练字。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台上供着一枝玉兰,花瓣肥厚,白得像凝了一团脂。孟承旭换了常服,玄色的,领口袖口镶着一圈貂毛,衬得他面容愈清瘦。他在软榻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阿宝身上。
“阿宝的字有进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
林淑柔放下针线,起身行了一礼:“陛下谬赞了。他还小,笔力不够,写出来的字软绵绵的,没筋骨。”
“不急。”孟承旭摆了摆手,“等他再大些,便送去明伦堂。那里的夫子是大晟顶尖的,皇子和宗室子弟都要去那里念书的。朕小时候便在那里读书长大的。”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自嘲。林淑柔不敢接话,只垂着眼,温顺地应了一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孟承旭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玉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从前在禹州,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似乎对林淑柔的过往很感兴趣。
林淑柔心里微微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来,来盛州之前,卫若眉便叮嘱过她,皇帝会问起从前的事,会问起靖王府的事,会问起云家的事。她想了很久该怎么答,既不能骗他——他耳目众多,许多事他早就知道——又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臣妾被赶出林府后,在乐善堂打下手,换口吃食。”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靖王妃受了惊吓,去乐善堂行善积福,便认识了臣妾。”
孟承旭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后来靖王妃要成亲了,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青竹院,便将卫夫人托付给臣妾照看。臣妾这才搬进了青竹院。”林淑柔说这些时,语气平平稳稳的,像在念一本账。她知道,这些话他早就查过了,她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遮遮掩掩,照实说便是。
孟承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住在青竹院,接触的自然是云家的人。云家几位公子,你应当都见过?云熙是朕派去禹州的钦差,是个有脑子的人。”
林淑柔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垂着眼,声音平平的:“云家大公子云熙,不喜言笑,臣妾与他不熟。”
这是实话。云熙那个人,浑身像是裹着一层冰,她住在青竹院那些日子,统共也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那云家还有几位公子呢?”孟承旭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林淑柔听得出来,那漫不经心的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她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样一样地数:“云家共三位公子。除了大公子,还有二公子云煜,他在造办处督建新靖王府。三公子云烨,年纪还小,帮着打理家中营生。”
她说完了,便住了口,不敢多说一个字。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开的声音。她生怕他继续问,问他是不是和云煜很熟,问云煜有没有去过青竹院,问云煜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幸好他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换了个话题。
“靖王好手笔。”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整个大晟都穷得很,他却有钱建新王府。禹州的钱,是真的好赚吗?”
林淑柔心里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难答。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禹州自古便是繁华之地,运输方便,商贾云集。臣妾家中从前经营丝绸,同样的料子,在别的州卖不起价,也卖不出数量,在禹州却供不应求。如今禹州的商牌已经很难拿到了,拿到的人,自然能赚到钱。”
她说的是实话,也是卫若眉教她说的。孟玄羽建新王府的钱,来路清楚,账目分明,不怕查。
孟承旭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就是说,孟玄羽这小子搞经营还挺有一套的?为什么朕想赚银子就那么难?现在朕最怕上朝,到处都是跟朕哭穷的,要钱的,说这个差办不了,那个差办不成的。林嫔,你说是不是朕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做?”
他说“朕太没用了”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淑柔连忙起身,垂道:“陛下原是统率全局之人,样样都要自己动手,怎么做得过来?皇上受命于天,只要懂得如何用人,他们能为陛下所用,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这番话,是卫若眉教她的。卫若眉早就跟她说过,同德皇帝的心结在哪里。少年时,他在众皇子中最顽劣,最不被看好,与太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旁人拿他和太子比。他既想听真话,又怕听真话。说真话会惹祸,说假话他又听得出来。只能真真假假地说,让他自己去品。
孟承旭听完,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才淡淡道:“当年朕的三皇兄,还有五弟承佑,卫侯世子卫若安,这些人常混在一处。他们功课好,便看不起朕,说朕读书读不过他们,常考丙等。”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哦,还有那个靖王妃,自小聪明过人,三皇兄爱若珍宝,更是眼高于顶,从不把朕放在眼里。”
林淑柔的心提了起来。这些话,卫若眉也教过她怎么接。她垂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陛下文韬武略,少年时玩性重些,也是人之常情。如今陛下不是把大晟江山治理得妥妥当当么?四海恩服,大晟兴盛。”
她说完了,殿内安静了一瞬。孟承旭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你既然与靖王妃那般相熟,她是不是常与你说朕的坏话?”
殿内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上,亮了一瞬,又灭了。林淑柔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稳得很:“靖王妃从未在臣妾面前说过陛下一句不是。她常说,陛下是天子,天子行事,自有天子的道理。凡人不敢置喙。”
孟承旭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麻,久到炭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方才那点冷意,像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是真的消了,还是藏回去了。林淑柔站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
孟承旭接着安抚着:“朕不是不讲理的,如今靖王在康城平叛,是忠于朕的,朕不会分不清楚,只是林嫔将来是要跟朕过日子,切要记得你的本份才是。”
“臣妾知道了。”林淑柔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