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半个时辰里暗了下来。
不是入夜。
海雾、低云和横风一起压上来,前一刻还能看见的桅影迅消失。旗舰连续升出三轮信号,回来的只有两组,另有四条船没有任何回应。
“季风到了。”有人说。
卢象升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事故原因。
大尺度风窗只能说明此时容易出现何种风况,不能说明哪条船为何失联、是否断桅、是否转错方向。每条船最后被看见的位置、风向、报码和报告人分别登记。
航海日志先被调来对照。
旗舰在能见下降前两刻钟曾过收拢旗,左翼木船记录收到,右翼两船却说只看见半组旗号。旗绳被雨打缠,后半组可能没有完全展开。
一名了望员又报告,失联船曾自行向南偏。
另一名水手记得它是被浪头推偏。两种说法来自不同角度,暂时不能把偏航写成船长抗命。
现代观测设备在强雨和浪面杂波中也丢失了小船目标。
它延长了部分观察,却没有让所有木船变成始终可见的光点。设备最后记录、人工目击和旗号日志分别保存,不能用任何一种覆盖其他空白。
气压、风向和浪高被补进时间线。
天气变化能解释队形为何容易散,不能替每条断绳和错误转向确定唯一原因。
损失表划成四栏。
每栏下面又写把握来源。
确认沉没必须有两种以上目击,或有可对应船号的关键残骸。失联写最后联系时间。受损可航要由本船与外部观察各报一次。人员未明则保留名单,不用船的状态替人的状态。
确认沉没。
失联。
受损可航。
人员未明。
没有残骸、没有目击沉没的船,只能列失联。没有点清的人,只能列人员未明。
第一条明确消息来自左翼木船。
它主桅折断,船艏进水,仍能用副帆控制方向。第二条船也在进水,泵勉强追上水线,却有四十多人和大批伤药。
舰队拖力只够一艘。
两名船主都要求先拖自己。
损管官按进水度、剩余浮性、人员数、独立返港能力和拖带风险排表。主桅折断的船人员较少,堵漏后可借副帆返近港;载人更多的第二船一旦泵停,沉没时间更短。
拖缆给了第二船。
决定拖哪艘船前,损管官让两边同时做十五分钟实测。
第一船每十五分钟进水增加一指,泵能压住;第二船在两台泵全开时水线仍缓慢上升。第一船副帆可用,第二船舵也出现卡滞。
人员数不是唯一标准。
若拖带第二船会让主舰横浪受力,拖缆可能两船皆险。工程组算过缆角,要求先把第二船货物向内移、补一处临时帆,再接缆。
十分钟准备让水线又升了一截。
船主催着直接拉,损管官坚持完成配重。拖缆最终接稳,风险没有消失,只从立即倾覆降到可以控制。
第一船接到两台泵后,也要签返港路线和失联处置。若护送小艇断联,它按最近安全港走,不得回头追大队。选择不拖它,意味着承认可能失去一艘船,而不是宣称自航一定成功。
第一船得到两台泵、备用帆索和返港方位,另配一艘小艇护送。这个选择不是宣布它安全,只是把唯一拖力给更急的人员风险。
船主骂了一句偏心,仍在接收泵时签了数量。
第三条受损船装着商货。
船底裂缝扩大,必须减载。货主抱着香料箱不肯让。
“这些货值万金,抛了谁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