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座之人,没有几个是真糊涂。
属国这种东西,强时叫臣,弱时叫邻,亡时就叫贼。
大明强盛时,交趾自然称臣纳贡。
可眼下永历朝廷连南宁都守不住,朱由榔若真逃到交趾境内,对方还会把他当大明天子,还是当一件能向大夏邀功请赏的礼物?
大夏若压到边境,交趾王递上一个朱由榔,换几车火枪、几箱银子、一张封敕,划算得很。
何况朱由榔真出了国门,连最后一点“中原正统”的架子也没了。
堵胤锡捧着笏板,上前一步。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陛下,交趾不可去。彼处风土异,语言不通,臣民隔绝。若交趾王礼遇尚罢,若其生出异心,将圣驾转献夏朝,陛下便连归路也无。”
朱由榔听得背后凉。
他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交趾。
而是第三条路。
西入滇黔,依孙可望。
孙可望已据昆明,开平滇军府,铸“平东通宝”,软禁南宁使节。
嘴上还奉永历正朔,手里却已经另起锅灶。
让他朱由榔入滇,等于把自己送到孙可望案头。
从皇帝到印匣子,中间只隔一段山路。
朱由榔越想,脸色越难看。
堂中沉默许久。
吴贞毓始终没有说话。
朱由榔终于看向他“吴卿,你是辅,此事当有定论。”
这句话一落,堂中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到吴贞毓身上。
吴贞毓头皮一紧。
这不是问策。
这是要他担责。
先前严起恒、杨鼎和等人力阻封孙可望为王,他也跟着上过折。后来南宁弄出假秦王印,又改平辽王,事情已经烂成了一锅糊。
如今若让他拍板西入滇黔,日后孙可望翻旧账,第一个清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辅。
可若不去,夏军逼近南宁,城中粮仓撑不了几日。
卢象升不是马士英,不会被几句“宗社大义”糊住。
吴贞毓嘴唇动了动,慢吞吞道“陛下,事关宗社,臣以为仍需详议。可遣使探郑氏,亦可遣人赴滇,与孙可望议定迎驾章程,再择善而行。”
王坤立刻瞪了他一眼。
这话等于没说。
探郑氏、议迎驾,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就是拖。
陈邦傅低头喝茶,杯盖轻轻碰了碰杯沿,出一声细响。
他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抢着说话。
话说早了,错便早了。
瞿式耜却忍不住了,冷冷看着吴贞毓“详议?详议到夏军入城?”
吴贞毓脸上挂不住“瞿公难道要将陛下送入孙可望掌中?”
瞿式耜道“我不愿。”
他抬头看向朱由榔,声音低沉。
“可眼下,还有得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