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台北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白。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阿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数字跳动的瞬间他总觉得那个“47”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秒数要长一些——长到他的视线从时钟移到路面再移回时钟的时候,那两个字还稳稳地钉在那里,像是在刻意等着他看完。
他没说出来。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成真的了,这是他在灵异公社上潜水三年学会的唯一真理。
小陈把车停在小安租屋处楼下的骑楼,熄了火。引擎冷却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一短一长,一短一长,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彻底安静下来。
“到了。”小陈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抓了一整夜那串肉粽的手——手心红红的,是被棉线勒出来的痕迹,但那些痕迹的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被人用马克笔沿着红印描了一圈。
“小安。”阿杰从后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到家了。”
小安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阿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小得像针尖,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明亮得不像是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串肉粽呢?”她问。
阿杰愣了一下,低头看脚垫。脚垫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一滴海水、一滴血迹、一片粽叶都没有。他弯腰去看驾驶座底下——没有,副驾驶座底下——没有,后座脚垫——没有。
“林仔,你刚刚不是坐后座吗?你有没有看到那串肉粽掉到哪里去了?”
林仔正在揉眼睛,听到阿杰的话停下手上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我刚刚在车上一直闭着眼睛,我不知道。”
“你闭着眼睛干嘛?”
“我在念大悲咒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念大悲咒念到连一串肉粽从你脚边滚过去都不知道?”
“我在度啊!度要专心你懂不懂!”
“度什么?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我哪知道我在度什么!”林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之后突然爆的尖锐,“说不定我在度我自己!说不定我早就死了!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跟一个鬼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温度的安静,像是有人在车厢里放了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小陈把钥匙拔出来,开了车门锁。
“下车。”他说,“肉粽不在车上,那就是留在庙里了。留在庙里就没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四个人下了车,站在骑楼下。台北七月凌晨的空气又闷又湿,但小安一直在抖,抖得牙齿咯咯作响,像是有人在她体内装了一台不会停的碎冰机。
“你要不要我陪你上去?”阿杰问。
小安摇了摇头。她的租屋处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从去年坏了之后就一直没人修。她一个人住了一年多,从来不怕走那段楼梯——五楼而已,几步就到了。
但今晚她怕。
她怕的不是黑暗,不是楼梯,不是那个永远在四楼转角处堆放的旧纸箱。
她怕的是——那串肉粽万一跟着她回来了呢?
她怕的是——那个妇人说的“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万一那个“来”字的意思是“来你家”呢?
她怕的是——她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会看到二楼那个梳头的女人,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长到腰际的黑。
“我还是陪你上去。”阿杰又说了一次,这次没有问句,直接走到楼梯口拉开了铁门。
小安没有再拒绝。
小陈站在骑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五层楼的旧公寓。外墙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冷气室外机一个叠一个地挂在墙上,像是一排排长在建筑表面的肿瘤。四楼有一户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凌晨四点五十分,有人在看电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转台,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仔站在小陈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讯号。
“欸,小陈,你手机有讯号吗?”
小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满格。
“有。”
“靠北,为什么我的没有?”林仔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萤幕左上角那个扇形符号始终是空的,连一个点都没有,“我的是中华电信欸!你不是也是中华?”
小陈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动作很自然,但林仔注意到他在翻手机的那一瞬间,目光在手机背面的某个位置停留了一下。
那个位置贴着一张红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些林仔看不太懂的符号,像是某种符咒的缩小版。
“你那张贴纸是什么?”林仔问。
小陈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他说,“上去看看小安。”
两个人跟着阿杰和小安的脚步上了楼梯。楼梯间的灯果然没亮,只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把水泥墙壁映出一种灰蒙蒙的蓝色,像是泡过福马林的标本的颜色。
走到三楼的时候,小安忽然停下来了。
她站在三楼往四楼的楼梯平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怎么了?”阿杰在后面问。
“有人在哭。”小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