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海岸,溽热黏腻得像是从海面上蒸腾起来的一锅汤,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空调室外机排出的热浪,在淡水往金山的淡金公路上拧成一股令人昏沉的漩涡。阿杰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他那辆二手马自达的车厢,却只让副驾驶座上小安那一头刚染不久的雾蓝色长糊了他一脸。
“靠北喔!”阿杰一边躲一边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午夜十二点的公路上蛇行了一下,“你是猫妖转世吗头到处乱飞?老子差点撞上分隔岛!”
“你开你的车,凶什么凶啦。”小安翻了个白眼,利落地用一条细圈把头束成一把马尾,“是你自己说要来十八王公庙求偏财的,现在又嫌我头戳你眼睛,阿杰你这个男人真的很机车。”
“我靠你爸勒,谁机车?”阿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要不是林仔说他上个月在这边拜完连中三期四星,我打死也不会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种地方。阴庙耶!你知道什么叫阴庙吗?就是白天活人去拜,晚上鬼起来上班打卡的那种!”
后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薯片袋子被撕开的声响。
“齁——你们两个不要一开始就给我演八点档啦。”林仔歪在后座左侧,脚翘得老高,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棒,另一只手从一包乐事原味薯片里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我从台北市区就一直听你们吵架,都吵到石门了,你们不累我耳朵都长茧了。”
后座右侧的小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线映在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让他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扫过时看起来像是一尊蜡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阿杰,你下错交流道了。”
“蛤?”阿杰愣了一下。
“下错交流道了。”小陈重复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goog1emaps的蓝色路线标示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的车子此刻正偏离台二线主路,拐进了一条被标注为“无名道路”的窄巷,“你应该在上一路口继续直走,但你右转了。”
“我怎么知道啦!”阿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导航又没叫我转弯!我明明就是照导航走的!”
林仔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导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靠北,导航现在也走鬼打墙路线吗?”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导航那个女声机械地报出下一段指令“向右转,进入……请沿当前道路直行……前方……信号弱……”
“信号弱?”阿杰拍了拍中控台上的手机,“不会吧?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在台二线旁边,怎么会信号弱?”
小陈把自己的手机举高了些,看着屏幕上方那个一格都没有的信号条,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默默把手机画面切成了离线地图模式。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风景正在悄然生变化。原本还能偶尔瞥见的海岸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实的黑暗。路灯的间隔越拉越长,从每三十米一盏变成五十米,再变成一百米,到最后干脆一盏都没有了,只剩下车前灯两束昏黄的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照出路面上龟裂的柏油裂缝和两侧疯长的杂草。
“欸,你们有没有觉得怪怪的?”小安转过身去看后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哪里怪?”林仔还在嚼薯片。
“刚才路边不是应该有肉粽摊的吗?”小安说,“我上次跟同事来的时候,整条路两边都是摊贩,卖肉粽的、烧酒螺的、烤香肠的,热热闹闹的,怎么我们今天开的这条路完全没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杰的手在方向盘上捏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降了下来,车子从八十公里缓缓滑到四十,然后三十。
“阿杰,你要不要掉头?”小陈的声音依然很淡,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随便问问。
“掉什么头啦!这条路这么窄,又没路灯,你叫我怎么倒车?”阿杰的语气里开始冒出烦躁的火气,他用力按了按喇叭——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夜色里响了三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迅消散在黑暗中,连回音都没有。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从原本的膝盖高度逐渐长到齐腰,再到快要碰到车窗。有些粗壮的芒草茎干甚至伸到了路面上,刮过车身右侧的车门,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这台车。
“导航怎么说的?”林仔终于放下了薯片,声音也沉了下来。
小陈又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说……继续直行。但已经没有再报路了,它只是一直显示我们偏离路线。”
“这不废话吗,我当然知道我偏离路线了!”阿杰一边骂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块躺在路中间的大石头——那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墓碑。
车子碾过碎石,在夜色中继续摸索着前进。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路终于开始变宽了些。两侧的芒草退开了一些距离,露出后面一片开阔的田地——准确来说,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水田。田里的水早就干了,龟裂的土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某种巨兽的皮肤纹理。田中央立着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而就在那些电线杆旁边,田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
车内四个人同时看到了。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人。他佝偻着背,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抬起来——正在朝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不是那种“哈啰你好”的挥手,而是那种“快走快走不要过来”的急促挥动,手臂甩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他在赶我们走。”小安的声音紧了,“阿杰,他在赶我们走。”
“我看到了。”阿杰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倒车。”小陈忽然说。
“倒什么——”
“倒车!”
小陈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阿杰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把排档杆推到R档,踩下油门。车子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往后倒退了十几米。
然后导航的女声忽然又响了。
“前方……请右转……进入……山区道路……”
导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底说话一样,音质变得模糊而诡异。那个“山区道路”四个字拖得特别长,“路”字的尾音被拉成了一根细丝,在高处尖尖地消散,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导航疯了是不是?”林仔脸色白,手里捏着的巧克力棒已经被他握成了巧克力酱。
“不是导航疯了。”小陈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递给阿杰看,“是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
阿杰瞟了一眼,只看到手机屏幕上goog1emaps显示他们的车子悬浮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中间,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示、没有地名、没有地标。而放大缩小之后,这片灰色区域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石门区某个不标注任何名称的山区。
“靠北…………”阿杰骂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阿杰的右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们看……前面那栋房子。”小安的声音在抖。
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车前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一片空地,然后照到了一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