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隧道贯穿的是中埔山,这座山以前全是坟墓。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从山脚堆到山顶,所以老台大人都管它叫‘馒头山’。——而你要穿过这条隧道,就等于要从一万座坟墓底下钻过去。”
阿杰把车停在辛亥路三段的路肩,关掉引擎,熄了车灯。
隧道口的昏黄路灯光芒穿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惨淡的橘色。他盯着前方两百米处那个巨大的黑洞——辛亥隧道的北端入口,像是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张开了嘴,等待着什么主动走进去。
深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座放着一台sonydcR-hc96数字摄影机,后座堆着两个大背包,里面装满了手电筒、备用电池、三台录音笔,还有五份从7-11买来的饭团和咖啡。后车厢还有一台sonyhdV专业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那是阿杰花了两个月打工攒下的钱才买到的宝贝,整整三万两千块。
后照镜里,一辆银色轿车从后方驶来,车灯在白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在经过他的车之后并没有减,直直朝着隧道开了进去。银色的车身在进入洞口的一瞬间被黑暗吞没,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吃掉了。
阿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隧道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条隧道全长不过一公里左右,以那辆车的度,不出两分钟就该从另一头出来了。但他盯着隧道口看了将近三分钟,那辆银色轿车始终没有出现。
“可能是出口那边拐弯了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手机震了。
LIne群组「都市传说猎人_辛亥远征」的新消息。阿杰点开一看,是陈彦钧的
**彦钧**杰哥我们到了吗我在巷口711门口蹲了十分钟了蚊子快把我抬走了救命啊
**彦钧**你手机开着定位好不好我这边地图上看你一直在辛亥路三段但我完全没看到你的车我是不是撞鬼了靠北
阿杰差点笑出声。他打了一行字回去
**阿杰**我在隧道口这边,你往殡仪馆方向走就会看到我
**彦钧**靠我怎么知道殡仪馆在哪边我又没死过
**彦钧**等等我看到了一间很阴森的建筑门口还有两棵大榕树是不是那个我走过去了你不要跑我要加冲刺了我用跑的
阿杰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隧道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隧道口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灯光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十一点五十七分,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杰哥!杰哥!这边这边!”
陈彦钧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灰色的登山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身后。他大概一百七十二公分,戴着黑框眼镜,头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瘦得像竹竿,跑起来卫衣在夜风里鼓成了一个鼓胀的气球。
阿杰按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彦钧已经趴在车窗上,一脸惊恐地说“杰哥,我刚才经过那个——那个殡仪馆的时候,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那个——那个门口站着一个阿婆,她——”
“怎样?”
“她——她在遛狗。”彦钧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靠北我差点心脏停掉,我以为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结果是一只白色的马尔济斯,可爱的。我跟你说杰哥,那只狗还对我摇尾巴,我差点就想蹲下来摸它了,但那个阿婆一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我欠她钱一样——”
阿杰无奈地看着他,摇头笑了。“你的反射神经也太长了,走了一百多米才想起来要怕。”
“不是啊杰哥,你想想看,深夜十一点多,一个阿婆站在殡仪馆门口遛狗,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了好不好!”彦钧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摄影机推到一边,坐进来,“正常人谁会半夜遛狗的啦!狗都怕鬼你知不知道!”
“狗怕不怕鬼我不知道,”阿杰动引擎,打开车灯,“但我知道你再不上车的话,我们的人就要全到了,你还没到。”
“谁还差谁?”彦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阿Ben不是说他要开车来?”
“他说要载大饼和小羽。”阿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阿杰——本名林志杰,台北市立大学四年级学生,灵异探索社团“都市传说猎人”的起人。这个社团在他大二那年成立,最初只是几个对都市传说感兴趣的同学凑在一起,找些网路上流传的鬼故事地点去探险、录影、拍照,然后到当时还很新潮的无名小站上分享。两年下来,他们在网路上已经累积了一小批固定粉丝,每次新影片都会有人留言“干好毛”“你们真的不怕死”。
这一次的辛亥隧道计划,阿杰已经筹备了整整三个月。他翻遍了网路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从pTTmarve1板上的各种亲身经历,到电视节目《不可思议的世界》和《鬼话连篇》里来宾讲述的传说,再到1972年隧道开通至今三十四年间所有能够查到的交通事故记录。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篇1989年司马中原写的短篇故事〈恐怖夜车〉,里面描述了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在隧道口载到一个少妇,少妇说要去辛亥路三段,下车后进去拿钱就再也没出来——后来司机去按门铃,开门的老太太告诉他,那是她的大女儿,前几天难产死在医院,昨天深夜也搭车回来过,一样的车,一样的司机。
“杰哥,我问你哦。”彦钧的声音打断了阿杰的思绪。
“嗯?”
“你搜集资料这么久,有没有现什么规律?就是——为什么辛亥隧道会这么出名?我是说,全台湾灵异地点那么多,什么民雄鬼屋、杏林医院、乌日鬼屋,都很有名,但辛亥隧道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台湾第一’,到底是为什么?”
阿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隧道口的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那座山以前叫什么吗?”阿杰指了指隧道上方的山坡。
彦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夜色中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山体轮廓,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山坡上似乎有些不太规则的隆起,像是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凸出来。
“馒头山。”阿杰说,“因为整座山都是坟墓。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脚堆到山顶。以前台大男生宿舍就在山脚下,那些学生每天抬头就看见满山遍野的坟墓,所以给这座山取了这个外号。”
“干……”彦钧咽了口口水。
“辛亥隧道就是在1971年穿过这座山挖出来的。”阿杰继续说,“你想想看,你要在这座山中间打一条洞出来,等于要从上万座坟墓下面穿过去。施工的时候铲掉了一大片墓地,直接穿过坟堆中间。传说那个年代施工比较赶,也没有做什么安抚的仪式,就这么硬挖过去。山上的‘大爷’们,谁也没通知。”
“所以那些传说——”
“隧道1972年开通,灵异传说大概在开通后一两年就开始流传了。”阿杰说,“一开始是计程车司机之间口耳相传,说半夜在隧道里会遇到各种怪事广播自己换台、方向盘不听使唤、明明开了八十公里却感觉车子完全没在动、隧道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拦车,回头一看就不见了。”
“那都是真的吗?”彦钧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阿杰诚实地回答,“但我想搞清楚。”
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从后方慢慢接近。一辆白色的Toyotaa1tis缓缓驶来,在阿杰的车旁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驾驶座上一个剃着平头、手臂上有刺青的男生探出头来,咧嘴笑道“杰哥,我们来了!有没有等很久?”
那是阿Ben,本名蔡承恩,社团里的技术担当。他比阿杰大一岁,但晚一届,因为高中毕业后先当兵才回来读书。他家里开修车厂,对车子非常在行,车上的行车记录器也是他自己改装过的,画质比市面上的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