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六楼之五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比较像“占地盘”。这间六坪大的套房四十二年没住人,灰麈厚到可以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嘉宏拿了一条旧毛巾,沾了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磨石子地砖。擦到第三块的时候,毛巾上的水就黑得像墨汁了。他拧干,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流进洗手台的排水孔,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吞咽。
秀秀负责擦书桌和那台老旧的cRT萤幕。她用纸巾蘸了酒精,一点一点地擦掉萤幕玻璃上的灰麈。萤幕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擦了很久才擦掉。酒精挥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磨石子地砖潮湿的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早餐店的油烟味。
“你以前用这台电脑都在干嘛?”秀秀问。她正用一根棉花棒清理键盘缝隙里的灰麈,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种精密的外科手术。
“打游戏啊。天堂。石器时代。cs。”嘉宏把毛巾扔进水桶里,水桶里的水已经黑到看不到桶底了,“你呢?你以前用电脑干嘛?”
“我没有电脑。我家穷。我都是用学校的。”
“你们学校的电脑能干嘛?”
“打新接龙。踩地雷。”秀秀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的眼神看着他,“怎样?不行喔?”
“没有没有。新接龙很好玩。踩地雷也很好玩。”嘉宏憋着笑,但嘴角还是歪了。
“你在笑。”
“我没有。”
“你有。你的嘴角在抽筋。”
“那是我颜面神经失调。”
“你1984年的时候没有颜面神经失调。”
“1984年是1984年,现在是现在。四十二年了,我老了啊。老了就会颜面神经失调。”
秀秀把棉花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嘉宏。“你几岁?”
“二十五。”
“二十五岁叫老?那我二十三岁叫什麽?婴儿?”
“你是阿嬷。你自己说的。”
秀秀拿起桌上那罐酒精,作势要往嘉宏头上倒。嘉宏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是阿嬷!你是二十三岁的青春美少女!全台北最漂亮的那种!”
秀秀把酒精放下,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嘉宏继续擦地。擦到床底下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纸箱,不大,大概三十公分见方,外面包着一层透明塑胶袋。塑胶袋已经变黄脆,一碰就碎成碎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纸箱上剥落下来。他把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
纸箱里面装的是他的过去。
不是“复制品陈嘉宏”的过去,而是“原版陈嘉宏”的过去——1984年以前的他。那个在时代大饭店六楼之五住了两年的、二十三岁的、刚从部队退伍的、在台北一家贸易公司当业务助理的陈嘉宏。
纸箱里有几本存摺,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数字还看得清楚。最后一笔存款是1984年5月27日,存入三千二百元。那是他领的薪水。他本来打算用那笔钱,带秀秀去吃一顿好的——那家她一直想去的、在中山北路的西餐厅,听说牛排很好吃,还有现场演奏的钢琴。
纸箱里还有几卷录音带。他没有录音机,但他认得那些录音带上的字迹。秀秀写的。每一卷录音带的标签上都写着日期和歌名。1983年1o月12日——《月亮代表我的心》。1983年12月25日——《最後一夜》。1984年2月14日——《我只在乎你》。那些录音带是她从台中寄给他的。她在每一卷录音带的最後都会录一段话,有时候是“阿宏,我好想你”,有时候是“阿宏,你什麽时候来台中看我”,有时候是一长串的、像在念经一样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不要抽太多菸”。
纸箱的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是粉红色的,边缘有爱心的图案,那种在书局买的、一叠十张的那种信纸。信封上写着「陈嘉宏收」,字迹娟秀,是秀秀的字。信封没有封口,信纸就塞在里面,露出来一小截,纸张已经泛黄脆,边缘有褐色的霉斑。
嘉宏抽出信纸,展开。
「阿宏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十七封信。前面三十六封你都没回,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我们上次见面是过年的时候,你回台中,我们去看了电影,你还记得吗?你看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还打呼,我旁边那个阿姨一直在看你,我觉得好丢脸。但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你的睫毛好长,比我的还长。我嫉妒你。下次见面我要拔你的睫毛。你什麽时候来台中?你上次说四月要来,四月过了,你没来。你说五月要来,五月到了,你会来吗?我每天都在等。秀秀。1984年5月1日。」
嘉宏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信封里的纸张透过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纸张是粗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在霉味底下,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味道——那是秀秀用的香水。1984年,她在台中火车站附近的屈臣氏买的,一瓶三百多块,她说那是她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味道是茉莉花的,甜甜的,带一点点酸。
他睁开眼睛。秀秀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罐酒精,但她的姿势不是要倒酒精的姿势了。她把酒精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嘉宏手里那封信。
“你找到了。”她说。
“嗯。”
“你看了吗?”
“看了。”
“上面写什麽?”
“你自己写的你不记得?”
秀秀想了想,摇摇头。“不太记得了。那麽久了。四十二年欸。我只记得我写了很多封。但你一封都没回。”
“因为我没有收到。”嘉宏说,“你寄到哪里?”
“时代大饭店六楼之五啊。”
“我没有收到。一封信都没有。”
秀秀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算什麽。然後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终於懂了”的表情。
“管理员。”她说。
“什麽?”
“大厅的管理员。那个老头。戴眼镜的那个。每次我经过大厅,他都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很讨厌。他一定把我的信拦下来了。他不想让你的信被收到。”秀秀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个死老头。他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