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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烧肉粽(第1页)

嘉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秀秀靠在他肩膀上,头蹭着他的脖子,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吹过来,带着烧肉粽的酱香和九月台北特有的湿热。然后他的眼皮就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睛上放了两个沙包。他想撑着,想在秀秀面前保持清醒,但身体不答应。四十二年的梦已经把他的能量榨干了,像一条被拧了无数次的毛巾,再也拧不出一滴水。

他睡着了。

在昭和大厦的骑楼下,在一台卖烧肉粽的小摊车旁边,在水泥台阶上,靠着一个1984年就死了的女孩的肩膀,他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像羊水一样的黑暗。那片黑暗包裹着他,轻柔地摇晃着,像婴儿时期的摇篮,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虚无。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另一个四十二年。

他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在顶楼插香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大概还在那尊土地公的供桌上躺着。是秀秀的手机。她从白色洋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不是智慧型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掀盖机,粉红色的外壳,边角磨损得白,萤幕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显示着一个来电号码。

嘉宏瞄了一眼那个号码。是他的号码。陈嘉宏的手机号码。

秀秀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嘉宏,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他见过——1984年5月28日早上,她喝了一口他的冰奶茶,说太甜了,然后又喝了一口,就是这种笑容。有点调皮,有点狡黠,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嘛”。

“你不接吗?”嘉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不用接。”秀秀把手机收回口袋,“是你打的。但不是现在的你。是1984年的你。那天早上你在台北车站等我之前,打了一通电话给我,问我到了没。我一直没有接那通电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不到。那通电话卡在时间里了,四十二年了,还在响。”

嘉宏盯着她口袋的位置看了三秒,然后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那个试图用逻辑解释一切的阶段。在昭和大厦,逻辑就像纸糊的雨伞,撑起来就被戳破。

“几点了?”他问。

秀秀抬头看天。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低垂的云,像一块灰色的毯子盖在台北上空。她看了几秒,说“不知道。这里的时间不太一样。有时候你觉得过了一小时,其实已经过了一天。有时候你觉得过了一天,其实才过了一分钟。你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嘉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折树枝。他低头看自己——橘色的外送制服皱得像梅干菜,裤子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只,鞋底磨平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海绵。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在灾难现场的假人。

“走吧。”秀秀也站起来,拍了拍白色洋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她拍的时候嘉宏注意到,那些灰尘不是掉到地上,而是穿透了她的裙子,直接落到了地上。她的身体和衣服之间,有一层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间隙。像是她穿着一件太大一号的皮肤,风可以在皮肤和身体之间流动。

“走去哪?”嘉宏问。

秀秀没有回答。她走到那台烧肉粽的小摊车前。摊车的主人——那个穿着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把大剪刀剪粽叶。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看慢动作回放。每一刀剪下去,都要停顿两秒,然后才剪下一刀。但他剪出来的粽叶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老板,”秀秀说,“我们要上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在蒸笼的白烟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张普通的、台北街头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嘴角往下撇,像是长期处于一种“我就烂”的佛系状态。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的东西,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他看了秀秀三秒,又看了嘉宏三秒,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语音导航一样平“上去可以。但你要把上次欠的钱还清。”

秀秀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靠北,被现了”的心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钱包,拉开拉链,翻了半天,翻出几个铜板。她把铜板放在摊车上,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

“还差十七块。”中年男人说。

“可以先赊帐吗?”秀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已经赊了四十二年了。”中年男人的语气还是很平,但嘉宏隐约觉得那语气底下压着一座火山,“利息算下来,你现在欠我大概……”他低头算了一下,“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二块。”

“靠,”秀秀转过头看着嘉宏,“你有钱吗?”

嘉宏翻了翻口袋。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几个十元硬币,和一张夹娃娃机的集点卡——集满十点可以换一个中型的娃娃,他现在有七点。他把百元钞票放在摊车上。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张钞票。钞票上的孙中山像在蒸笼的白烟中忽隐忽现,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不够。”中年男人说。

“那我可以用集点卡抵吗?”嘉宏问。

中年男人沉默了五秒。那五秒的沉默里,蒸笼里的白烟突然变浓了,浓到嘉宏看不清秀秀的脸。烟雾中,他听到中年男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不再是语音导航的、而是充满了某种古老情感的声调说“集点卡不行。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抵。”

“什么东西?”

“你脖子上的那条红绳。”

嘉宏下意识地摸向脖子。红绳还在,但锦囊早就没了——那撮头和那张写着“陈嘉宏殁”的纸,他记得自己倒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但后来生了太多事,他完全忘了那条红绳还挂在脖子上。现在他摸到了,红绳还在,但绳子的颜色变了。从大红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像是被血浸泡过然后晾干的深褐色。

“这条?”他把红绳解下来,放在摊车上。

中年男人拿起红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嘉宏不确定他还能不能闻到东西——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眼睛看起来不像还有嗅觉神经的样子——但他确实在闻,鼻翼微微歙张,像一只在嗅猎物的狗。

“行。”中年男人把红绳收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烧肉粽,用竹叶包好,放在一个塑胶盘子上。但他没有把盘子递给秀秀,而是转身走向昭和大厦的大门。

“跟我来。”他说。

嘉宏和秀秀对视了一眼。秀秀耸耸肩,跟了上去。嘉宏跟在秀秀后面,三个人走进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灯全灭了。不是坏了的那种灭,而是像有人把总电闸关了。唯一的光源是中年男人手里那盘烧肉粽——粽叶在黑暗中出淡淡的绿光,像是涂了荧光剂。那绿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但已经足够让嘉宏看到大厅里的变化。

那面全身镜还在。但镜面上蒙的不是灰,而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字,这次不是“进来”,而是一串数字——“o528”。五月二十八日。火灾的日子。秀秀死的日子。他“出生”的日子。

中年男人没有走楼梯,也没有搭电梯。他走向大厅最里面,那面全身镜的旁边。那里本来是一堵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中年男人走到墙前面,没有停下来,直接穿了过去。

不是撞墙,不是撞鬼的那种穿墙,而是像走进一扇隐形的门。他的身体和墙壁接触的那一瞬间,墙壁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那盘烧肉粽的绿光在墙壁的另一侧透过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秀秀回头看了嘉宏一眼。“怕吗?”

“怕。”嘉宏很诚实。

“怕就牵我的手。”

他牵了。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这一次,那股冰凉不再让他害怕。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小时候烧的时候,妈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那种冰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堵墙。

穿过去的感觉,嘉宏后来试图用文字描述,但怎么都描述不出来。不是因为他词汇量不够,而是因为那种感觉不属于人类的感官系统。它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痛,不是痒。它是一种全新的、他的大脑没有对应的分类标签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里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装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但莫名觉得无比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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