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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问生碑(第1页)

凌晨一点十七分,嘉宏站在昭和大厦一楼的骑楼下。

他抬头看着这栋楼,看了整整三十秒。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灌进来,吹得他手里那炷香的烟往东边飘——不对,应该是往西边飘才对。他记得王老师说过,今晚吹的是东北风,烟应该往西南方向飘。但现在这烟直直地朝着大楼的墙面飘过去,像是被吸进去的,像是这栋楼在呼吸,把烟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吞进自己的肺里。

那炷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了。香灰没有掉落,而是弯弯地卷曲着,像一条白色的小蛇盘在香柱上。嘉宏记得小时候跟阿嬷去庙里拜拜,阿嬷说过,香灰不落是神明有话要说,香灰打卷是阴气太重。现在这香灰又没掉又打卷,他不太确定这算什么。大概算是“神明有话要说但被阴气掐住了喉咙”吧。

“算了,反正都来了。”他自言自语,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信号格只剩一格。不是那种“一格但还能用”的状态,而是那种“这一格是假的其实你已经断网了”的状态。他点开和林志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志远的「你到了吗?我在这边等得好焦虑,我已经把你那袋蛋饼吃完了,连包装纸都舔了。」

嘉宏打字回他「到了。蛋饼的钱记得还我。」

消息出去了。显示已读。但已读的时间是——1984年5月28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没看到。

一楼大厅的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最里面那根日光灯管苟延残喘地亮着,出滋滋的电流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还是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镜面蒙了一层灰,但今晚那层灰的分布不太一样——有人在镜子上用手指写了字。字迹潦草,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老人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嘉宏还是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进来。”

嘉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他用袖子把镜面上的字擦掉了,一边擦一边说“写什么写,有本事用立可白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太幼稚,而是因为他擦掉字迹之后,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背后的楼梯间,楼梯间的墙上靠着一辆老旧脚踏车,脚踏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对着镜子——不对,是对着嘉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着。

嘉宏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那个小女孩一定不在那里。她只存在于镜子里,存在于玻璃和水银之间的那道夹缝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外面”。他昨晚已经学会了这个教训——在昭和大厦,不要回头,不要照镜子,不要相信任何反射的东西。

他径直走向楼梯间。

电梯他没考虑过。那部电梯昨晚差点把他送进另一个维度,他不想再试第二次。而且王老师说过,昭和大厦的电梯井是整栋楼里暗河水脉最集中的地方,因为那条暗河在底下流,电梯井从上到下贯穿整栋楼,等于是一根巨大的吸管直接插进了河眼的心脏。坐电梯等于把自己装进吸管里,让河眼一口一口地嘬。

他宁可爬楼梯。十四层楼。他跑外送的时候最高爬过九楼,没有电梯的旧公寓,那次他爬完腿抖了十分钟。十四楼,大概会抖二十分钟吧。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楼梯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嘉宏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尿骚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没有灯,至少他面前的开关按了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了楼梯间的黑暗,照在磨损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字。

每一级台阶都有。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有十八级台阶。第一级写着“好累”,第二级写着“好痛”,第三级写着“好冷”,第四级写着“好饿”,第五级写着“好想回家”。第六级到第十级写的都是同一个字——“悔”。后面八级写的都是“救”字,但“救”字的右边那一点写得特别用力,喷漆喷得太厚,干涸之后鼓起来,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嘉宏的脚踩在那些字上面,感觉鞋底黏黏的,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油漆上。但他低头看的时候,鞋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继续往上爬。

二楼到了。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用报纸糊住了,报纸已经泛黄脆,边缘翘起来,露出门后的一片漆黑。嘉宏没有停下来,直接往上走。

二楼的台阶上写的是另一组字。这次不是零散的词句,而是一段完整的、用红色喷漆写的话,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家住台中丰原,1984年5月28日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他住在时代大饭店六楼,我从台中坐早上七点的国光号,到台北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我到饭店的时候是十点,火灾是十点四十三分开始的,我男朋友没有逃出来,我也——」

字迹在这里断了。不是写不下去了,而是台阶到了尽头。下一段文字写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但嘉宏现一个让他头皮麻的问题——通往三楼的台阶,第一级写的是「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第二级写的是「家住台中丰原」,第三级写的是「1984年5月28日」,第四级写的是「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

他把整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继续”,是“重复”。那个叫林美芳的女人,她的故事没有往下展,而是从头开始,在每一层楼的楼梯间里无限循环。她永远在从台中到台北的路上,永远在早上七点坐上国光号,永远在九点四十分抵达台北,永远在十点走进时代大饭店,永远在十点四十三分被困在火场里。她永远到不了她男朋友的房间,永远逃不出那栋楼,永远停留在1984年5月28日的那一天。

嘉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他想快点离开这些字,离开这些用喷漆写在台阶上的、属于死者的自白。但他越往上跑,台阶上的字越多,不是每一级都有,而是每一级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颜色——红色、黑色、蓝色,有的是喷漆,有的是麦克笔,有的是原子笔,甚至有的是用指甲刻进水泥里的。

他瞥见了几行。

「我叫张志成,我是消防员,我那天休假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我冲进火场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天花板塌了,我被压在下面,我听到有人在喊我但我没办法回应,我的队友后来找到我的时候——」

「我叫吴月娥,我是六楼之三的住户,火灾那天我其实可以逃出来的,但我回去拿我的存折和印章,我就晚了那三十秒,浓烟就灌进来了,我倒在走廊上的时候离楼梯只有三步,我爬了那三步爬了——」

「我叫刘建国,我不是住户,我只是路过的,那天早上我在楼下买早餐,我看到楼上冒烟,我停下来看热闹,然后有人从楼上跳下来,那个人砸到我了,我跟他一起死了,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到,我买的是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我——」

嘉宏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行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字。那行字写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平台上,用的是蓝色的原子笔,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写的内容只有一句

「陈嘉宏,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认识这个笔迹。他绝对认识这个笔迹。这个笔迹在他生命中的某个角落出现过,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像是梦醒之后试图回忆梦境的那种感觉——你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你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但你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成一团,什么也辨认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触摸那行字。水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但那些蓝色的原子笔字迹摸起来是光滑的,像是有人用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字封住了。他把手指放在“陈”字的那一横上面,突然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振动从指尖传来——不是震动,是心跳。这个字在跳动,微弱但稳定,像一颗沈睡的心脏。

他猛地缩回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志远的消息「你爬到几楼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刚才在goog1emaps上查昭和大厦的街景,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你的机车停在门口。就是你现在停的那台。但是街景是2o19年拍的。你2o19年就把车停在那里了。」

嘉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覆覆三次,最后回了一句「2o19年我还在骑uBike,我哪来的机车?」

「对啊,」林志远秒回,「所以那台机车不是你的。但是跟你的一模一样。连后照镜上挂的那个小小兵的吊饰都一样。那个吊饰你不是上个月才在夹娃娃机夹到的吗?」

嘉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他想起上个月在士林夜市那台夹娃娃机前,他花了三百块才夹到那个小小兵吊饰,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拍照限时动态。但如果2o19年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机车挂着同样的吊饰停在这栋楼门口,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台机车不是“跟他的一样”,那台机车就是他的。不是现在的他的,是某个时间线上的他的。

或者说,是某个“之前”的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来继续爬楼梯。六楼的楼梯门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昨晚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进那条两侧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六楼之五那片虚掩的铁门后面。他不想再走那条走廊了。今晚他的目标不是六楼,是顶楼。王老师说顶楼有一个小庙,庙里供奉着土地公和观世音菩萨。他要去那里插香,然后默念自己的名字一千遍。

念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听起来很荒谬。默念名字一千遍?这又不是什么心灵成长课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昨晚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1984年的照片、自己给自己的短信、浴缸里爬出来的浮尸、生死簿上自己的笔迹——他已经过了“怀疑”的阶段,进入了“随便吧反正试试也不会更糟”的阶段。

他推开六楼的楼梯门。

走廊还是昨天那条走廊。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亮着,两侧的铁门虚掩,走廊里堆满了杂物。但今晚的走廊和昨晚不太一样——那些杂物被重新排列过了。昨晚那台废弃的洗衣机是靠在左边墙上的,现在它靠在右边墙上。昨晚那些垃圾袋是堆在六楼之三门口的,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小学生排队一样,从六楼之一一直排到六楼之十二。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虚掩的铁门。昨晚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的,但门缝的大小不一样。今晚所有门缝的大小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三公分。三公分的门缝,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也刚好够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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