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很远,走到蔗田的那一头,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道长长的犁沟,笔直的,深深的,从蔗田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犁沟里渗出了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蛇。
在那条蛇的身体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二赞行溪的黄昏,看到了县衙里的蓝光,看到了大腹地的石像,看到了那棵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光的树。看到了巨象牛的眼睛,看到了白师爷的尖叫,看到了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看到了自己的脚——那双跑过七八十里、烂得像狗啃过的骨头的脚。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双按住裂缝、长出根须、变成树的手。
他看到了自己的“象”。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树的根须在地底下蔓延,和另一个东西的根须缠在一起。那个东西在挣扎,在扭动,在嚎叫,但出不来。因为树的根须缠得太紧了,太密了,太深了。
他笑了。
“阿土!”李福的声音从蔗田的那一头传来,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太阳要下山了!”
陈阿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在东边的天空挂着,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煎好的鸭蛋黄。
“来了!”他喊了一声,牵着水牛,转身往回走。
水牛在他前面走着,尾巴甩来甩去。他跟在后面,光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渗出水,变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那些镜子里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云,倒映着太阳,倒映着一双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走。
现在,他选择走。
走在蔗田里,走在晨光中,走在这片他用自己的“象”守护着的土地上。一步一步,留下脚印。脚印里渗出水,水里映出天空。天空里有云在飘,有鸟在飞,有太阳在慢慢升起。
在太阳的光里,有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漂浮。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它在阳光中旋转,飘荡,像一颗尘埃,像一个梦,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它飘过蔗田,飘过大腹地,飘过那块灰白色的石像,飘过那棵泛着暗金色光的树。它飘过二赞行溪,飘过诸罗城,飘过凤山。它飘过整个台湾,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然后它落下来了。落在一片新翻的泥土上,落在一个深深的脚印里,落在那面小小的镜子般的水面上。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微笑。涟漪扩散开来,把那双浑浊的眼睛揉碎了,揉成一片碎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只有芒草。只有水牛的低哞。
只有一个人,走在蔗田里,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暗金色的点,融进了太阳的光里。
蔗田继续延伸,风继续吹,水继续流。
大腹地的石像继续沉默,那棵树继续生长,根须继续在地底下蔓延。
而那个跑得快的男人,还在走。走在这片土地上,走在他自己的“象”里,走在巨象牛的承诺和祝福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不只是跑得快。
他们还会守。
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个叫做“象”的东西。
人有人象,牛有牛象,鬼有鬼象。
而这片土地,也有它的象。它的象,是一头牛。一头比象还大的牛。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的牛。一头只剩一半身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石像。
但石像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在说——
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我是巨象。
我是盖子。
我是这片土地的象。
阿土。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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