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芒草丛,走过小径,走过蔗田,走回他的寮仔。他推开门,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李福来敲门的时候,陈阿土已经起床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站在晨光中。
李福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喔?眼睛红红的。”
“有吗?”陈阿土揉了揉眼睛,“可能是被蚊子叮了。”
“蚊子?”李福皱着眉,“现在才三月,哪来的蚊子?”
“凤山的蚊子比较早。”陈阿土说。
李福摇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蚊子蚊子,我看你是梦到什么了吧。年轻人就是爱做梦。”
陈阿土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走到蔗田边。晨光照在蔗叶上,露珠在叶尖闪闪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水牛和黄牛已经醒了,在牛寮里出低沉的哞叫声,催促着要吃草。
“今天翻哪块田?”陈阿土问。
“东边那块。”李福指着远处,“那块田的土最硬,要多翻几遍。”
陈阿土点点头,去牵水牛。他走到牛寮前,水牛正用它那双大大的、温和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潭清水。不像巨象牛的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
他摸了摸水牛的头。水牛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痒痒的。
“走吧。”他说,“干活了。”
他牵着水牛,走向东边的蔗田。晨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腹地的方向。
那片荒野在晨光中一片翠绿。芒草长得很高,很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头旁边,有一棵树——一棵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树。那棵树不大,但很直,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在什么呆?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阿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继续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背上并不存在的虻蝇。
“李头家,”他边走边问,“东边那块田,今年要种什么?”
“甘蔗啊。”李福说,“不然种什么?种稻子喔?种稻子哪有钱赚?”
“那明年呢?”
“明年也种甘蔗。”
“后年呢?”
“后年也种甘蔗。”李福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我是说,那块田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土都硬了。要不要换一种作物?比如……种树?”
李福愣了一下“种树?种什么树?”
“随便什么树。”陈阿土说,“比如……榕树?或者……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树。就是那种树干很直、叶子很密的树。”
李福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种树能赚钱吗?种树能吃吗?你是来帮我种田的还是来帮我种树的?”
陈阿土笑了“也是。种甘蔗好。甘蔗甜。”
“废话。”李福说,“不甜还叫甘蔗吗?”
他们走到东边的蔗田。陈阿土把水牛套上犁,开始翻土。犁刀切开硬邦邦的泥土,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开一本很厚的书。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润的、暗褐色的新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混着甘蔗残根的甜香。
陈阿土跟在牛后面,扶着犁,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陷进去一点,又拔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渗出了水——地下水,从被翻开的土层下面渗上来的,清亮的,凉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到水从脚印里渗出来,慢慢填满那个小小的坑,变成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
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里,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天空,不是云。是一双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那双眼睛在水面下看着他,眨了眨,然后沉下去了,沉进泥土里,沉进地下水里,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陈阿土停下脚步,站在那个脚印前面,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李福在后面问,“又呆了?”
“没有。”陈阿土说,“只是……脚滑了一下。”
“脚滑?你走在平地上也会脚滑?你是没吃饭喔?”
“吃了。可能吃太少。”
“那就多吃点!我花钱雇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表演脚滑的!”
陈阿土笑了,继续往前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犁刀继续切开泥土,沙沙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像一很慢很慢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