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土以为逃到凤山就安全了。
凤山在二赞行溪更南边,离诸罗城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这里有连绵的丘陵、密密的竹林,还有大片大片的蔗田。比起诸罗城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找了个新东家——一个叫李福的蔗农,家里种了十几亩甘蔗,需要人帮忙看牛、翻土、运甘蔗。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县衙,没有白师爷,没有周应龙,没有那块该死的木牌。
他来凤山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光着脚从二赞行溪走到凤山,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脚底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到凤山的时候,两只脚像被狗啃过的骨头。李福在路边看到他,以为是个乞丐,本来想赶他走,但看他还有力气站着,就问了一句“会看牛吗?”
“会。”陈阿土说。
“以前做什么的?”
“看牛。”
李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烂脚上停了一下“牛呢?”
“死了。”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们看牛的是不是都把牛看到死?上一个来找工的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陈阿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傻笑。
李福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双旧草鞋丢给他“穿上。别光着脚在我地里走来走去,踩坏了我的甘蔗。”
就这样,陈阿土留下来了。
李福的蔗田在凤山东边,靠近一片叫“大腹地”的荒野。大腹地这个名字取得很贴切——那片地像一个人的肚子,鼓鼓囊囊地隆起在平原上,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芒草和荆棘,没人敢进去。当地人说那片地不干净,以前是西拉雅人的墓地,后来荷兰人来了,郑家的人来了,汉人来了,西拉雅人走了,但他们的鬼魂还留在那里。天黑之后,大腹地里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陈阿土第一次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又是西拉雅人。又是古老的祭坛。又是听不懂的语言。
“你怎么了?”李福看他脸色白,皱着眉问,“怕鬼喔?”
“没……没有……”陈阿土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累就去睡。”李福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翻土。”
陈阿土点点头,端着碗回自己的寮仔。他的寮仔搭在蔗田边上,离李福的土角厝有几百步远。说是寮仔,其实就是几根竹子搭个架子,上面盖些芒草,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陈阿土不在乎。他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牛寮。至少这里没有牛粪的味道。
他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芒草编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月光,和他在诸罗城柴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蓝光,混沌,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巨象牛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叠音。那个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声音。
“……由……?”
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他至今无法忘记。自由?什么是自由?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竹片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他猛地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白纹,只是白纹。没有变成脸,没有变成猪一样的脸,没有变成咧到耳根的嘴。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木牌沉了,巨象牛封住了,那个东西出不来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但他睡得不沉。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水齐腰深,冰凉刺骨。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但这次水里没有游动的东西,雾里也没有走出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水中,望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光。暗黄色的,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那光在水面上摇晃,摇晃,然后慢慢上升,升到雾里,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在那片空间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陷在溪底的淤泥里,但它在光。那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端的裂纹——正在慢慢张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黄色的、黏稠的,像脓,像岩浆,像一只正在孵化的卵。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陈阿土。不是用视线看,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它把它的“看”直接灌进陈阿土的脑子里。那种感觉不是“我看到你”,而是“你就是被我看的东西”。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缩小,在萎缩,在被压缩成一个点,一个被那只眼睛完全掌控的点。
然后那只眼睛笑了。不是用嘴巴笑,是用整个木牌笑。木牌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形成一张脸——扁平的、猪一样的脸。但不是巨象牛。巨象牛的脸虽然狰狞,但有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庄严。这张脸没有。这张脸只有一种表情——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饥饿。
那张脸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那团黑影从嘴里伸出来,朝陈阿土伸过来,越来越长,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腐败的甜腥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芒草屋顶的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模糊的纹路。他全身冷汗,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摸了摸胸口——那根牛毛还在。新的那根,暗金色的,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
他攥紧牛毛,大口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那个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木牌,裂纹,睁开的眼睛,那张饥饿的脸。
“只是梦。”他对自己说,“只是梦。木牌在溪底,沉在淤泥里。巨象牛说过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但他想起巨象牛也说过另一句话“木牌是它的另一个出口。只要木牌还在,它就能从木牌里渗透出来。”
渗透。
这个词在一年前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词。但现在,在做了这个梦之后,它变得具体了——像水渗进沙土,像油渗进布料,像那个东西渗进他的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李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土!起床!今天要翻土,趁太阳还没出来凉快!”
陈阿土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他摸了摸胸口,确认牛毛还在,然后推开门。
李福站在门外,叼着一根烟杆,眯着眼看他。李福四十出头,矮胖,圆脸,永远笑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但今天他看陈阿土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多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喔?”李福问,“眼圈黑得像熊猫。”
“做噩梦了。”陈阿土老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