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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象(第1页)

蓝光炸开的那一瞬间,陈阿土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能穿透眼皮、穿透骨头、穿透灵魂的亮。他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但蓝光还是透了过来——透过手背的皮肉,透过指骨的缝隙,像无数根光的针,扎进他的眼球后面。他的整个头颅变成了一盏灯笼,从里面被点亮,颅腔里充斥着不属于任何人间火焰的冷光。

那光是冷的。不是没有温度的冷,是那种主动吸取温度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不,像冰水伸进你的手。蓝光照到的地方,体温就消失了。皮肤失去知觉,肌肉变得僵硬,血液流动变慢。陈阿土感觉自己正在从外到内被冻住,像一只被丢进寒冰里的青蛙。

然后蓝光灭了。

不是慢慢消退,是像被人掐灭的烛火,一瞬间,所有光都消失了。黑暗涌回来,浓稠得像墨汁,像活物,带着重量压在身上。陈阿土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绝对的、纯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贴在脸上都看不见的黑暗。

书房里传来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东西——木头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湿漉漉的黏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还有另一个声音,更细,更密,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食木头,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阿土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屏住呼吸。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书房里流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水,像泥,像融化的蜡。那东西流过门槛,流到院子里,流到他脚边。冰凉,滑腻,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像放了太久的肉,像埋了太深的泥炭。

他不敢动。那东西碰到他的脚趾,冰凉的感觉从脚尖蔓延上来,像无数条小蛇沿着皮肤往上爬。他的脚趾开始胀——不是巨象牛那种肿胀,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的胀,皮肤变白,起皱,失去知觉。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像石头沉进水里,“不要动。不要呼吸。闭上眼睛。”

陈阿土照做了。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黑暗中,他感觉那东西继续往上爬——脚踝,小腿,膝盖。每到一个关节,就停一下,像在试探,像在犹豫。然后继续往上。大腿,腰,肚子。那东西爬过的地方,皮肤就失去知觉,变得冰冷僵硬,像死人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在被什么东西按压——从外面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敲门。咚。咚。咚。和那天晚上的敲门声一模一样。三下,停顿,再三下。

然后那东西停了。它停在他的胸口,停在那根断掉的牛毛的位置。牛毛已经折断了,但还贴在他的皮肤上,用布条绑着。那东西碰到牛毛,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然后它缩回去了——从胸口往下缩,肚子,腰,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最后从脚趾尖溜走,像退潮的海水。

陈阿土感觉到那东西从他身上离开的瞬间,全身的知觉又回来了。不是慢慢恢复,是猛地涌回来,像被冰水冻僵的手突然伸进火里——刺痛,灼热,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差点叫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

“可以呼吸了。”巨象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但不要睁开眼睛。”

陈阿土大口喘气。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那股腐败的甜腥味,呛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吐,不能睁眼,不能动。

“白师爷。”巨象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控制它吗?”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木头拖行的声音,和虫子啃食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白师爷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里,从地底。它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动物的声音。它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喊有唱。所有声音同时响起,同时落下,像一没有旋律的歌。

那个声音说“控……制……?”

两个字,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又吐出来。陈阿土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语言——也许是西拉雅语,也许是荷兰语,也许是比这些都古老的语言。但他听得懂意思。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肤,用骨头,用灵魂。那个意思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

“控制?什么是控制?”

然后是笑声。很多笑声。从四面八方来的笑声。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空洞的、机械的笑,像木偶被人扯着线,嘴巴一张一合,出“哈哈哈”的声音。那些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千万只青蛙在雨后的池塘里齐鸣,吵得陈阿土的脑袋快要炸开。

笑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白师爷的声音。不是那种慢悠悠的、阴森的声音,是恐惧的、破碎的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挤出来的“不……不要……我……我是来帮你的……我是来……”

那个叠音再次响起“帮……?”

又是那种从骨头里听懂的感觉。那个“帮”字里包含着无数层意思——疑惑,嘲弄,还有一丝……好奇?像猫看着一只受伤的老鼠在面前挣扎,不急着吃,先看看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我知道你被困在下面很久了……”白师爷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在抖,“我……我可以帮你找到宿主……让你……让你成形……让你自由……”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只有一个字“由……?”

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太复杂了,陈阿土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抓到了一些碎片——自由?什么是自由?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你们这些短命的东西,活几十年就死,也配跟我谈自由?

那些意思不是用语言表达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陈阿土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胀了——不是身体上的肿胀,是精神上的。那些意思太多了,太浓了,太古老了,他的脑子装不下,像一个小杯子被灌进一缸水,水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然后是白师爷的尖叫。

那声尖叫陈阿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人类在极致的恐惧中才会出的声音——尖锐,破碎,像玻璃被碾碎,像骨头被折断。那声尖叫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

然后是咀嚼声。

不是人吃东西的那种咀嚼。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没有牙齿的东西在吞咽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大团鼻涕虫在啃一片叶子。那个声音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像在享受。

陈阿土的胃猛地翻涌上来。酸液冲到喉咙口,辛辣刺鼻。他拼命忍住,指甲掐进大腿的肉里,用疼痛压住呕吐的冲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温热地滑过冰凉的皮肤。

“不要睁眼。”巨象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就在他身边,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他在吃白师爷。如果你看到那个画面,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陈阿土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他不想忘记。他根本不想看到。

咀嚼声持续了很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在这种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陈阿土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透了进来。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通过颅骨,通过牙齿。他的每一颗牙齿都在共振,像被音叉敲过,嗡嗡作响。

然后咀嚼声停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陈阿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炸开。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溪水。能听到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两颗弹珠在碗里滚。

然后他听到了周应龙的声音。

“白……白师爷……”周应龙的声音从书房的角落传来,颤抖着,破碎着,“你……你在哪里……”

那个叠音又响了。这次离周应龙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在……这……里……”

周应龙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摔倒的声音——身体撞到书架,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像下雨。然后是爬行的声音——周应龙在爬,拼命地爬,指甲抓过地板,出刺耳的吱吱声。

“别……别过来……”周应龙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我是知县……我……我可以给你……给你什么都可以……”

那个叠音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在墙壁之间弹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千万个人在同时笑,笑到喘不过气,笑到眼泪直流,笑到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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