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深呼吸,打开手电筒,拨开藤蔓,走进洞里。
洞很深,而且越往里走越宽敞。洞壁上有很多古老的彩绘,和祖厝那幅画风格很像,但更原始、更粗犷。彩绘画的都是咖逆兹——七颗头、十只角、红色的巨大蛇身。但诡异的是,每一幅画里,咖逆兹的姿态都不一样。
有一幅画里,祂在吞食一个人;有一幅画里,祂在守护一群小孩;有一幅画里,祂缠绕着一座山,山上有部落的人在跳舞;有一幅画里,祂被一支长矛刺穿,血流成河。
矛盾。全都是矛盾。
陈明哲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
不是阿美语,也不是汉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但他看得懂旁边的小字翻译——那是拉告留下的。
「吾至此洞七十三次,每次皆问同一问题答案何在?咖逆兹始终不答。」
「然第七十三次,吾忽然明白咖逆兹本身就是答案。」
「祂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而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回答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人,继续活着,继续面对,继续被选中;不愿意的人,祂就离去,再找下一个。」
「咖逆兹不是考验,不是试炼,不是神,不是鬼。咖逆兹是——」
「一面镜子。」
陈明哲看完这段文字,终于明白了。
咖逆兹确实是镜子。祂显现出来的形象,取决于看见祂的人。圣经信徒看见七头十角的大红龙,部落猎人看见巨蛇,小孩看见怪物,阿公看见诅咒,拉告看见问题。
那么,自己看见什么?
他回想那个台风夜。七双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蛇影,绕屋顶三圈的爬行声。他看见的是——恐惧本身。
所以咖逆兹让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最深层的恐惧。
“干。”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所以我要跟我的恐惧打架?”
洞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很古老,很沧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但陈明哲就是听得懂。
祂在说不是打架。是活。
陈明哲走出洞穴的时候,以心坐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站起身“怎麽样?”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陈明哲苦笑,“你祖父真的很会写谜语。”
“他不是写谜语,”以心说,“他只是把真相写下来,但真相本来就很难懂。”
他们一起下山。走到半路,陈明哲突然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没有。”
“你想见吗?”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树缝洒下来,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想,”她说,“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是我祖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守什麽。”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沉默了一下,“我怕我答不出那个问题。”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他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答。”
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选之人。”
五、
回到台北之后,陈明哲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当他的工程师,每天写程式、开会、被老板骂。林佑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顺便问“你家七头蛇最近有没有来找你玩”。
但只有陈明哲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做一种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总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他面前站着七个自己——每一个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笑,有一个在怒吼,有一个面无表情。
七个自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问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这个梦连续做了两周。到后来他几乎不敢睡觉,白天上班精神恍惚,被老板叫去骂了好几次。林佑庭看不下去,硬拉他去庙里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