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火,”他轻声说,“我们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它了。”
阿火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个东西的眼睛。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赖用招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阿火在身后叫他“用招!你去哪?”
“回家。”赖用招说,“阿缎还在等我。”
他走进竹林,走进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天越来越黑,竹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他家的灯光。
赖用招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推开屋门。
阿缎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晚饭。她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熟悉。
“回来了?”她说,“吃饭吧。”
赖用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碗饭。今晚没有肉,只有青菜和咸菜,很正常。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很咸,咸得苦。但他咽下去了。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的事吗?”
阿缎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阿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记得你。”她说,“记得你是一个好人。记得你会保护我。记得你不怕那个东西,会去洞里救我。记得这些就够了。”
赖用招的鼻子一酸。
“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又怎样?”阿缎说,“我记得你是我的丈夫,你记得我是你的妻子。这就够了。那些过去的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我们还有以后。”
赖用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吃饭吧。”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屋外,夜越来越深,竹林越来越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又很快消失了。
吃完饭,阿缎去洗碗,赖用招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洒了一把米。他看着那些星星,突然现有一颗特别亮,比其他星星都亮,而且位置很低,像是挂在竹林上方。
那颗星星在动。
不是移动,是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很有规律,像是在信号。
赖用招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那颗星星也在看他。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但那不是风,那是说话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喳喳,嗡嗡嗡,吵得人脑仁疼。
赖用招站起来,往竹林的方向看去。
竹林里,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是绿的,那些光点是白的,惨白的,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月亮。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竹林照得通亮。
在那些光点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密密麻麻的,挤在竹林里。他们排成一列,正在往前走。走的路线很奇怪——不是直走,而是绕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跳什么舞。
赖用招认出了那种舞。
是车鼓阵。
那些人在跳车鼓阵。
他听见锣鼓声了,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咚咚锵锵,咚咚锵锵,和那天在院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扛旗的人——是阿旺师。看见了打鼓的人——是街上的几个后生。看见了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是戏班子的演员。
但他们的脸,全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