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十六,寅时。
天还没亮,芎林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这雾来得古怪——不是秋天常见的薄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像是有人把整片竹林泡进了米汤里。伸手不见五指,张口就能尝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生肉泡过夜的水。
赖用招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只能照亮身前半步的距离,再往前就被雾吞得干干净净。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阿缎睡得很沉。
从昨天车鼓阵离开之后,她就一直睡。不是正常的睡觉,而是一种昏迷般的沉睡,叫不醒,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赖用招守了她一整夜,守着守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阿缎最喜欢吃什么。
这很奇怪。他们成亲三年,同桌吃饭少说也有一千多顿。他应该知道她的口味爱吃咸还是爱吃淡,爱吃软还是爱吃硬,爱吃菜还是爱吃肉。但他现在站在这里,拼命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不只是这个。
他还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媒人介绍的?还是赶集的时候遇见的?他记得有阿缎这个人,记得她是他的妻子,记得她是从芎林隔壁的庄嫁过来的。但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属于记忆的细节,全都像被雾罩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赖用招开始害怕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阿缎床边坐下。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客家妇人的脸,颧骨略高,皮肤微黑,眉毛淡淡的。但赖用招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想不起来阿缎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
是黑的吗?还是棕的?还是……
他凑近看。阿缎的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他伸出手,想掀开她的眼皮看看,手指刚碰到睫毛,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赖用招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阿缎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用招?”她开口,声音正常,“你在看什么?”
“我……”赖用招结巴了一下,“我想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好。”阿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
“这么早?”阿缎皱眉,“你一夜没睡?”
赖用招没回答。他盯着阿缎的眼睛看——黑色的,是黑色的。但他记得昨天晚上,她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是灯光的问题吗?
“用招?”阿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事。”赖用招回过神,“你……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好啊。”阿缎笑了,那个笑容很正常,嘴角向上弯,弯成温柔的弧度,“我想吃……”
她顿住了。
赖用招等着。
阿缎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吃……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阿缎的表情变得困惑,“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喜欢吃什么。”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也是。”他说。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雾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赖用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快。他也听见阿缎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我去点灯。”他说。
“不用。”阿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这样坐着也挺好。你看,雾里有光。”
赖用招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门窗的缝隙里,果然透进来微弱的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像腐肉上长的霉菌,又像深山里传说的鬼火。那光在雾中浮动,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缎说,“但很好看,不是吗?”
赖用招没觉得好看。他只觉得冷——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他浑身抖。他站起来,想去把门窗关紧,刚走两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用招——”
是他母亲的声音。
赖用招愣住了。他母亲住在芎林街的另一头,离这里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他母亲从来不会这么早出门,更不会在这种大雾天一个人跑过来。
“用招——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