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用招指了指那块最大的石头。石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缝隙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
“那么小?”阿火皱眉,“我们钻得进去吗?”
“我钻过。”赖用招说,“可以的。”
他走到缝隙前,蹲下来,往里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野兽的骚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又像是陈年的老酒,甜腻中带着辛辣,熏得人头晕。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也闻到过。”
阿火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味?太上头了。”他揉揉鼻子,“比我家隔壁那个鸦片馆的味道还冲。”
赖用招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亮,往缝隙里照了照。火光照进去,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壁上是光滑的石头,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通道向下倾斜,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先进。”他说。
他趴下来,把包袱推到前面,然后钻进缝隙。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石壁。他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通道突然变宽了,可以蹲起来了。
他蹲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阿火正从缝隙里钻进来,脸憋得通红。
“这通道也太窄了,”阿火喘着气,“比我家那个茅房的蹲坑还窄。”
赖用招没理他,继续往前。通道越来越宽,最后竟然可以站直了。他站起来,举起火折子,往前照——
他看见了那个洞。
洞很大,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洞顶很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洞壁上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笋和石钟乳,有的从上往下长,有的从下往上长,有的连在一起,形成一根根石柱。洞底很平坦,铺着细细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洞里一点都不黑。
洞壁上长着一种会光的苔藓,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把整个洞照得像是水底。那些光芒在石笋间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这……这是什么地方?”阿火的声音在抖。
“那个东西的洞。”赖用招说。
他们往前走。沙子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洞很深,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尽头。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洞壁上的那些石笋,有些长得特别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
“阿火,”他指着其中一根石笋,“你看那个像什么?”
阿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根石笋长得歪歪扭扭,上半部分突然膨大,下半部分细细长长,整体看起来——
“像一个人。”阿火说。
“对。”
他们走近那根石笋。火折子照上去,石笋的表面很光滑,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赖用招凑近看,那东西是——
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嵌在石笋里面,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阿火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撞在另一根石笋上。他回头一看,那根石笋里面也有一张脸,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嘴角还带着微笑。
“这些都是……”他的声音在抖。
“都是来过这里的人。”赖用招说。
他想起那个东西说的话——“我活了多久,就收集了多久。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脸,都是我收集的。”
这些石笋里面的人,就是被它“收集”的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们看见无数根石笋,每一根里面都有一个人。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有的穿着清朝的衣服,有的穿着更古老的服装,赖用招认不出是什么朝代的。他们全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走了很久,洞突然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前面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颗会光的石头,出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
那颗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颗心脏。它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那就是它的真身。”赖用招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那颗石头上面,趴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白兔。
和他在山脚下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小巧的耳朵。它趴在石头上,两只前爪抱着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它看见赖用招,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来了。”它开口,是那个老物的声音。
赖用招没出声。他记得那个东西的警告——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白兔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他。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走一步,身体就变大一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它已经有狗那么大了。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它已经有老虎那么大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它站在赖用招面前,比他还要高。
那不再是一只白兔。
那是一个怪物——猫的头,狐的身,虎的尾,人的目。和他在车鼓阵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恐怖,更真实。它的身上长满了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张都在动,每一张都在说话,叽叽喳喳,嗡嗡嗡,吵得人脑仁疼。
“你带东西来了吗?”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