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赖用招自己的脸。
但那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表情——嘴角弯着,弯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眼睛是竖瞳,血红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脸正对着他笑,笑得很开心,笑得让他浑身冷。
“喜欢吗?”那个东西说,“这可是限量版的你,全网独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不想买下来?只要一个三连就可以带回家哦。”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已经把阿缎完全吃掉了。
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头丝到脚指甲,全都是那个东西。
而他,和这个东西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二、
天终于亮了。
雾散了一些,从乳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能看见三丈外的竹林了。赖用招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吃。
从屋里走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阿火还没来,他今天应该会来,昨天约好的,今天要来帮忙处理那些符纸和鸡血。但赖用招不确定阿火还会不会来——昨晚那些话,他不知道阿火听见了多少。
屋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东西——他已经不叫它“阿缎”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它走到赖用招面前,把粥放下,然后在他对面蹲下来,用那种蹲坐的姿势,两只手垂在胸前。
“吃点东西吧。”它说,“你这样会饿死的。”
赖用招看着它。
它的脸还是阿缎的脸,动作也是阿缎的动作,说话的声音也是阿缎的声音。但赖用招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像一件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看着是那个样子,但穿的人不是那个人。
“你是谁?”他问。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你可以叫我‘老物’,可以叫我‘山精’,可以叫我‘赖家妖怪’。但我最喜欢的名字是——”
它顿了一下,笑了。
“i-Fi。”
“什么?”
“i-Fi。”它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东西。你们人类现在不是很依赖这个吗?没有i-Fi就活不下去,就像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一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潮?”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不想再问了。
“阿缎呢?”他问。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真的很在意她。”它说,“比我想象的要在意。你知道吗,大部分人类在现身边人不是那个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逃跑,第二个反应是愤怒,第三个反应是接受。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直问‘那个人去哪了’。”
“阿缎呢?”
那东西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一定要知道。”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些昨天画的圆圈里。它招招手,示意赖用招过去。
赖用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看。”那东西指着地上那些圆圈。
赖用招低头看。那些圆圈还在,但里面的符号变了——不再是奇怪的图形,而是变成了一张一张的脸。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阿旺师的、阿昌伯的、阿火的……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这些是什么?”
“是记忆。”那东西说,“你记得这些人吗?”
赖用招当然记得。阿旺师是猪肉铺的,阿昌伯是广福宫的庙公,阿火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
“为什么我的脸在这里?”
“因为你也在失去记忆。”那东西说,“你以为只有阿缎在消失吗?错了。从你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开始,你的记忆就在一点一点流走。流到我这,变成这些脸,变成这些圆圈,变成你越来越不认识的世界。”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阿缎呢?”
那东西指了指那些脸中最大的一张——是阿缎的脸,在圆圈的正中央,比其他脸都大,都清晰。
“她在这里。”它说,“她是第一个流走的。你越是想她,她就流走得越快。你现在拼命想她,就是在把她往我这里送。”
赖用招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指触到地面的时候,那些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泥地,和普通的圆圈。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