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赖用招摇头,“它要让车鼓阵进这个圈。”
他不知道这东西想干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他冲进屋里,翻出阿昌伯给的最后一沓符纸,一张一张贴在门框上、窗框上、柱子上。贴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间屋子被符纸包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那东西还在画圈。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到了正午。芎林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今天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都要拜拜,街上还会有车鼓阵、歌仔戏、布袋戏,热闹得像过年一样。远远的,可以听见锣鼓的声音,咚咚锵锵,咚咚锵锵,越来越近。
那东西停下画圈的手,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它说。
赖用招也听见了。车鼓阵的队伍正从街那头过来,一路敲敲打打,沿路的人家都点起香烛,摆出供品,等着队伍经过时祈求平安。按照往年的路线,队伍会绕过他家所在的这片竹林,走大路往尖山方向去。
但今年,路线变了。
赖用招看见队伍最前面的旗子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入口。扛旗的人是他认识的,街上猪肉铺的阿旺师。阿旺师后面跟着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还有几个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正在边走边扭。
“阿旺师!”赖用招冲过去,“你们怎么走这条路?”
阿旺师停下来,一脸莫名其妙。
“走这条路怎么了?”他说,“今年庙公说路线要改,说要绕一下你们这边,说你们家最近不太平,需要车鼓阵来驱一驱。”
“阿昌伯说的?”
“对啊,阿昌伯亲自交代的。”阿旺师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担心,咱们的车鼓阵灵得很,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赶跑。去年街尾那家闹鬼,车鼓阵一过,鬼就再也没出现过。”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阿昌伯怎么会让他们走这条路?阿昌伯明明知道他家现在的情况,怎么会让车鼓阵过来?
除非——
那个东西在笑。
赖用招回头,看见它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些圆圈的正中央,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阿昌伯?”它说,“你说的是那个老庙公吗?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三山国王告诉他,今年车鼓阵要走这条路。你猜,那个梦是谁托的?”
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是你——”
“是我。”它点点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我是不是很会玩?想不想给我点个关注?”
车鼓阵的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震天响,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扑棱棱遮住了半边天。那东西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吗?”它问。
赖用招摇头。
“因为车鼓阵的锣鼓声,能让我现出原形。”它说,“你知道什么是原形吗?不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那种。是真正的、最初的、我本来的样子。”
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我本来的样子,只有车鼓阵能召唤出来。等它出来的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中你们家,为什么我会住这么久,为什么——”
它突然停住了。
因为车鼓阵的队伍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
锣鼓声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震动。那东西站在圆圈中央,身体开始颤抖。它的脸上,阿缎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变大,瞳孔变竖,嘴巴变宽,牙齿变尖。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骨骼在移动,肌肉在重组,皮毛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赖用招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阿火拉着他的袖子“用招,快跑!”
赖用招没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从阿缎的身体里剥离出来。阿缎的身体软倒在地,而那个东西——那个真正的、最初的、完整的东西——站在圆圈中央,仰天长啸。
那是猫的头。
狐的身。
虎的尾。
人的目。
但它不止这些。
它的背上,还长着两排婴儿的手臂,每一条都在挥舞。它的腹部,镶嵌着十几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在尖叫。它的尾巴尖端,是一个婴儿的头,正在哇哇大哭。
赖用招认出了那些人脸。
有一张是阿缎的。
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还有一张,是阿火的。
阿火也看见了。他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跑出几步就停住了——因为那张人脸正在从妖怪的腹部探出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伸到他面前,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