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杰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本殿的门口,跪坐着一个女人。
长长的黑像瀑布一样铺开,随着水波轻轻飘动。她低着头,没有梳头,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那些潜水员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阿杰游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我来了。”
“他们吵死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潜水员,“六十年没人来,一来就来这么多。”
阿杰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问“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们说是在做‘文化资产调查’。可能拍完照就走了,可能把能搬的都搬走,可能……找到我。”
“找到你?”
“我的本尊当年被送回日本了,但这里还有一个我——一个分身,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杰,“如果他们找到我,会把我怎么样?带回研究室?泡在福尔马林里?写成论文表在学术期刊上?”
阿杰想说“不会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被现,这就是她的命运。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他说。
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愿意帮我?”
“我欠你的。”阿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放过我一次。而且……小白说你是好人。”
“好人?”她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是妖怪。传说里会吃人的妖怪。”
“传说也说你保护日月潭的鱼虾,教邵族人做浮屿,跟他们和平共处。”阿杰说,“我查过资料的。”
她愣了一下“你……查过我?”
“嗯。”阿杰点点头,“回台北之后查的。邵族传说里,有个叫努玛(numa)的勇士跟你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现是邵族人滥捕鱼虾惹怒了你。你教他们怎么可持续捕捞,怎么用浮屿养鱼。你还救了日月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潜水员已经完成了测量,开始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久到我快忘了自己还做过那些事。”
阿杰从防水袋里拿出那把新买的木梳,递给她。
“我带了新的。旧的……留在台北了。”
她接过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然后抬起头,“现在,我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来。”
她转身,向本殿深处游去。长长的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牵引着阿杰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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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殿深处,有一扇隐藏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向更深更黑的潭底。阿杰跟着她往下游,越游越深,深到连头灯的光都照不到尽头。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三十米。
潜水电脑疯狂报警,但阿杰现自己依然不需要呼吸。他只是跟着那道黑色的长,向深渊游去。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阳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光的来源,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石印。
那块他第一次潜水时见到的巨石,此刻静静地蹲在潭底,散着幽幽的蓝光。岩石的顶端,那片曾经铺满黑的平台,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铜镜静静地躺着。
她停在岩石前,转过身。
“这里是我最早来的地方。”她说,“六十年前,我刚被留下的时候,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晒太阳、梳头。那时候还能看到天,看到云,看到邵族人的独木舟从旁边划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岩石的表面“后来水位上升,这块石头沉下来了。我跟着沉下来。然后就在这里,一直到现在。”
阿杰游到她身边,看着那块岩石。在幽蓝的光中,岩石的表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刻痕——
是人脸。
很多很多人脸。
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他们的脸,浅浅地刻在岩石上,像浮雕,又像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