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老人点点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愿意帮她梳一次头。”
阿杰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暴雨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潭面。拉鲁岛就在潭心,平时坐船只要十分钟,但现在——
他试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冷,但不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潭里。
神奇的事情生了。
他不需要呼吸。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雨水从天空砸下来,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但他沉在水面下,像一条鱼一样自在。
他试着游动。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轻轻一划就蹿出老远。
这就是被选中的感觉吗?
阿杰不再多想,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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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鲁岛比想象中近得多。只游了十几分钟,阿杰就看到了前方浮出水面的黑色轮廓。
现在的拉鲁岛很小,上面种着一棵茄苳树,四周是一圈浮动的草坡。但阿杰看到的,是另一个拉鲁岛——
六十年前的拉鲁岛。
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立在岸边,石阶向上延伸。神社的屋檐在雨中若隐若现,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出昏黄的光。
阿杰爬上岛,站在鸟居前。
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日文汉字
**「玉嶋神社」**
这就是当年日本人建的神社。市杵岛姬命的祠庙。
阿杰穿过鸟居,沿着石阶往上走。雨水打在石阶上,出清脆的声音。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石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他们蹲在石阶边,浑身湿透,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杰。就是便利商店玻璃上那些人的其中两个。
“你们……”阿杰开口。
老人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她在里面梳头。不要吵到她。”
小孩也学老人的动作,竖起食指“嘘——不要吵。”
阿杰心跳如擂鼓,但他想起老人刘水生的话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他深吸一口气,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尽头,是神社的正殿。
很小的一间木造建筑,屋檐下挂着一面铜镜——就是阿杰在潭底看到的那面。雨水顺着镜面流下,扭曲了镜中映出的影像。
正殿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一盏灯。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团上,正在慢慢梳头。
她的头很长,长到铺满了整个地板,像黑色的瀑布,一直延伸到殿外,消失在雨夜里。她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每一梳都梳到底,梳到尾轻轻扬起。
阿杰站在门口,手握紧了那把木梳。
女人停下梳头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来“你来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信息时的语气——不,应该说,那个语气就是她的声音。
阿杰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我……我帮你带了梳子。”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阿杰看到了她的脸。
跟潭底看到的那张脸一样,惨白,五官深邃。但现在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潭底,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那把梳子,是我六十年前送给那个渔夫的。”她说,“他还留着?”
阿杰点点头。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给他这把梳子?”
阿杰摇头。
女人——达克拉哈,或者说市杵岛姬命的分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风掠过潭面,带着无尽的孤寂。
“因为我等太久了。”她说,“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每天梳头,每天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我想找个人看看我,告诉我,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