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连牠自己都不知道。
「阿公,」若涵说「你确定吗?」
陈明章点头。
「我活了八十几年,学到一件事——仇恨没有意义。那个东西害过很多人,但牠也是这块土地的一部分。牠的存在,让阿娇存在,让煤炭存在,让芯语看得见那些东西。没有牠,就没有这一切。」
他看着若涵「与其永远关着牠,不如让牠回家。」
若涵看着阿公,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八十几岁的老人,应该是最固执、最不愿意改变的。但陈明章不一样。
他愿意放下仇恨。
他愿意原谅。
他愿意给一个千年妖怪,最后一次机会。
「好,」若涵说「我们一起。」
那天深夜,陈明章、若涵、芯语三个人站在井边。
煤炭蹲在井盖上,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陈明章拿出那根骨头,轻轻放在井盖上。
「煤炭,」他说「帮我们打开。」
煤炭低头看着那根骨头,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井盖突然自己动了。
不是被人推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往旁边滑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那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又涌上来,但这一次,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香味——象是花香,象是檀香,象是陈明章说不上来的味道。
陈明章拿起那根骨头,看着井口。
「老东西,」他轻声说「回家吧。」
他把骨头丢进井里。
骨头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几秒,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但陈明章感觉到了。
那股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沉重,突然消失了。
象是有人帮他卸下了什么。
井口慢慢自己合上,井盖回到原来的位置,出「喀」的一声。
一切恢复正常。
煤炭轻轻叫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温柔。
象是在说谢谢。
七、百年之后
二一〇〇年,台湾。
那间三合院还在。
虽然周围已经盖满了高楼大厦,但这块小小的土地始终没有被征收。都市计划改了又改,建商来了又走,但这间老厝一直站在这里,像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离开。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
她叫陈芯禾,今年十七岁。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的照片,对照着门口的样子。照片很老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的影像还看得清楚——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抱着一只虎斑色的猫,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那是她的曾祖母陈若涵,她的高祖父陈明章,还有她的阿祖林芯语。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二〇四一年夏天,芯语第一次见到煤炭。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故事,又多了一页。」
芯禾轻轻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龙眼树还在,比照片上更大更高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那张老藤椅还在,但已经破得不能再坐了,靠在墙边,像一件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