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的地址在中坜一处老眷村改建的社区。车驶入狭窄巷弄时,夜色已深,路灯稀稀落落,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巷子两侧是三四层楼的旧公寓,外墙瓷砖剥落,铁窗锈蚀,阳台上堆满杂物,偶尔有几盆半枯的植物垂挂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这地方感觉比龙潭那边还。。。”阿伦降低车,小心避让路边停放的机车,“还阴森。你们有没有觉得温度下降了?”
明哲看向车外温度显示23度,比市区低了至少三度。车窗玻璃内侧起了薄雾,他用手擦去,却看到雾气迅重新凝结。
陈教授在后座调整罗盘“地气异常阴寒,但其中夹杂着火行躁动。很矛盾的现象。”
“就像冰箱里放着烧红的炭。”阿伦试图打趣,但声音紧绷。
根据地址,李秀英住在17号三楼。他们在巷底找到一栋四层公寓,楼梯入口的感应灯坏了,黑暗像有实质般从楼梯间涌出。明哲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墙上斑驳的油漆和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楼梯间有股混合气味霉味、潮湿的水泥味,还有一种隐约的。。。草药味?像是中药房的味道,但更刺鼻一些。
“三楼a室。”阿伦看着门牌,“灯亮着。”
确实,从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不是日光灯的冷白,而是更温暖、摇曳的黄光,像是蜡烛或油灯。
明哲敲门。没有回应。再敲,加重力道。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缓慢拖沓,停在门后。一个苍老的女声问“谁啊?”
“李秀英女士吗?我们是。。。许志明的儿子。”
长久的沉默。明哲几乎以为对方离开了,但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一只眼睛在门缝后窥视,布满血丝,眼角有深重的皱纹。
“许志明的儿子?”声音带着怀疑,“证明。”
明哲拿出父亲的照片和自己的身份证,从门缝塞进去。眼睛消失了片刻,然后是链锁滑动的声音。门开了。
李秀英比明哲想象中更苍老,看起来有八十多岁,头全白,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髻。她穿着深蓝色棉袄,即使室内温度不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从手掌一直缠到小臂。
“进来吧。”她转身走向屋内,步伐缓慢但稳健,“关门,别让冷气跑出去。”
公寓内部和外部形成鲜明对比。虽然家具老旧,但异常整洁,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来自客厅角落一个小炭炉,上面正煨着一个陶壶,壶嘴冒出白色蒸汽。
客厅墙壁上挂满了东西符咒、八卦镜、佛像、十字架,各种宗教或民俗物品混杂在一起,形成诡异的拼贴。最显眼的是中央一面大镜子,但镜面被红漆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五芒星,五个顶点贴着五色纸片。
“坐。”李秀英指向一张老旧沙,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你们找到我了,所以林国栋还是张茂松出事了?”
明哲犹豫了一下“林先生住院了,情况不好。张先生我们也联系不上。”
李秀英闭上眼,深深叹气“果然。四缺一,强行续仪,就是这个下场。”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你们带了什么来?”
陈教授拿出罗盘“许文渊先生留下的物品。还有林先生给的笔记。”
看到罗盘,李秀英的表情稍微放松“许老的罗盘。。。我见过一次,六十年前。”她伸出手,陈教授小心递过去。她接过罗盘,手指抚过铜质表面,“指针还灵吗?”
“指向异常时会动。”明哲说。
“不止。”李秀英将罗盘平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五颗颜色各异的珠子,按五行方位摆在地板上。罗盘指针立刻开始旋转,然后稳定指向那颗红色珠子(火)。
“还能辨五行特质,不错。”她收起珠子,“你们想知道什么?如果是三个月前那场仪式的细节,我可以告诉你们,但听完就请离开,不要再卷入这件事。”
“我们需要找到第五个人。”明哲说,“完整的五行血脉,完成仪式,才能真正镇压火穴。”
李秀英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火’之血脉最难寻,因为火行特质的人通常。。。活不长。热情激烈,易引灾厄,这是五行定数。”
她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我就是‘水’,润下而寒。林国栋是‘金’,刚毅而脆。张茂松是‘木’,曲直而易折。你父亲是‘土’,厚重而滞。我们四个老人,特质都不完整了——年老气衰,五行失衡。即使找到‘火’,也未必能成仪。”
“但总要试试。”阿伦说,“不然会有更多人死于火灾,不是吗?”
李秀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三个月前我们尝试仪式时,生了什么吗?”
她不等回答,继续说“关西那处旧址,是日据时代木材仓库的原址,也是火穴最活跃的点。许志明选了子时,阴气最盛时试图以阴制阳。我们四人按方位站立,持五行信物——虽然没有‘火’之信物,用蜡烛代替。”
她停顿,呼吸变得急促“仪式开始不久,炎雀就出现了。不是一只,是三只。它们在五芒星外围盘旋,出那种。。。烧裂的声音。然后地面开始热,不是从下而上,而是从我们脚下那个五芒星图案的五个顶点开始。”
明哲想起废墟中那个五芒星灰烬图案。
“热量不均匀。”李秀英继续说,“‘火’位空缺,所以热量在那里聚集、扭曲,无法流通。五行相生循环断在‘火’位,整个阵法开始反噬。林国栋最先倒下,他站‘金’位,火克金,反噬最强。然后是我,‘水’位,但无水灭火,反被蒸。”
她解开右手纱布。三人倒吸一口凉气——从手掌到小臂,皮肤布满深红色的灼痕,不是火焰烧伤的平整痕迹,而是扭曲的、像是液体流动的图案,还隐隐泛着暗光。
“这是‘火毒’。”李秀英重新裹好纱布,“不是普通的烧伤,医院治不了,只能用草药压制。林国栋和张茂松受的伤更深,侵入脏腑。你父亲。。。”
她看向明哲“他站‘土’位,按理火生土,应该受影响最小。但仪式崩溃时,他试图用自身引导多余的火气,结果。。。”
“结果火气反冲,带回了家。”明哲声音低沉,“导致火灾。”
“可能。”李秀英不置可否,“也可能只是封印失败,火穴提前爆,而你家正好在另一个火点上方。”
陈教授追问“您刚才说炎雀出现了三只?不是通常只有一只吗?”
“平时是一只。”李秀英说,“但火穴躁动时,会吸引更多。记载中,最大规模的炎雀现世是1943年关西仓库大火,目击者说有‘一群’,但具体数量不明。三个月前我们看到了三只,说明火穴活跃度已经很高。”
她看向窗外“如果现在去查看,可能更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怀表在明哲背包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怀表,表壳上的灼痕指纹出微弱红光,指针快颤动,指向窗外东南方向。
几乎同时,远处又传来消防车警笛声,这次更近,似乎就在几个街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