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月光如粘稠的液体般灌入洞穴,将石台、人影、甚至空气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赭红色调。林文杰胸口的钥匙图案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肤,但与之前的刺痛不同,这种灼热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有无数被遗忘的知识正顺着那些光的纹路流入他的意识。
旋转的光球中,迪亚哥与露西亚的幽灵身影逐渐凝实。他们不再是不完整的幻影,而是拥有近乎实体的形态。迪亚哥穿着残破但依然能看出昔日华丽的西班牙军官服,露西亚则是一身融合了平埔族与西班牙风格的素白长裙。他们手牵着手,面容平静,但眼中都带着深深的悲哀。
“选择的时候到了,承载者。”迪亚哥的声音直接在洞穴中回荡,不再是脑中的低语,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只为我们打开一条缝隙,让我们通过,进入应有的安息。或者。。。打开那道完整的门。”
露西亚补充道,声音如海潮般轻柔却充满力量“门后不止是我们。还有所有在这片海域迷失的灵魂,所有被背叛的誓言,所有被暴力夺去的生命。他们被困在记忆的循环中,已经太久太久。”
洞穴震动加剧。石台周围的海盐圈开始光,与月光呼应,形成一道闪烁的屏障。但屏障之外,从洞穴底部渗出的海水越来越多,那些水中翻涌着奇怪的影子——不是倒影,而是水本身在形成人形、马形、各种难以名状的形态。
阿伟紧握摄影机的手在颤抖,但他仍坚持记录“各位观众朋友们,如果你们正在看这段直播。。。我不知道信号能不能传出去,但我们现在在和平岛的灵婚台。月全食,红月,幽灵现身,还有。。。哦靠,那是什么?”
他镜头一转,对准洞穴深处。在那里,石壁上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刻痕——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而是全新的、正在实时形成的图案。那些图案描绘着古老的场景原住民的祭祀、西班牙人的登陆、战斗、屠杀、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李金龙脸色苍白如纸,他手中的家族木牌出咔咔的破裂声。“海之眼。。。它真的醒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不,在看着我们所有人,看着我们的血脉,我们的记忆。。。”
苏教授和陈教授在入口处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苏教授手中的铜铃无风自鸣,出尖锐而急促的声响。“屏障在减弱!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试图进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洞穴入口处的海水中,缓缓升起了数个身影。穿着西班牙铠甲的士兵幽灵、平埔族战士的幽灵、甚至还有荷兰水手的幽灵。他们沉默地站在水中,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黑暗,但全都“面朝”洞穴内部,面朝石台,面朝那扇正在形成的光之门。
“他们是被吸引来的,”陈教授声音紧,“所有与这片海域相关的亡灵。。。仪式正在聚合他们。”
林文杰的视线从幽灵们身上移回光球中的迪亚哥和露西亚。他感到胸口钥匙图案的灼热中,分离出了两种不同的温度一种温暖如拥抱,来自那对苦命恋人;另一种冰冷刺骨,来自洞穴深处,来自那道尚未完全显现的门。
“如果我打开完整的门,”林文杰问道,声音在颤抖的洞穴中却异常清晰,“会生什么?”
迪亚哥回答“所有被困的灵魂将获得释放的机会。但释放不代表安息。有些灵魂充满怨恨,有些已经迷失,有些。。。可能已变成其他东西。他们会涌入现实世界,至少暂时会。而那道门一旦完全打开,可能无法再次关闭。”
“海之眼会彻底睁开,”露西亚补充,“这片海域将成为生与死的交界之地,永不安宁。但这也是所有灵魂——包括那些被遗忘的、被伤害的——唯一可能获得公正的机会。”
“那如果我选择只打开一条缝呢?”
“只有我们两人能通过,”迪亚哥说,“门会保持几乎关闭的状态,海之眼将继续沉睡。其他灵魂将继续困在记忆中,而我们的诅咒将解除,你的标记会消失,一切恢复原状——除了我们获得安息。”
听起来这是更安全的选择。但林文杰看着洞穴入口处那些沉默的幽灵,看着水面上浮现的无数面孔——有西班牙人、原住民、荷兰人、汉人,甚至还有更古老、容貌更原始的存在。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了数十年、数百年。
“林文杰,快决定!”阿伟喊道,他注意到海水上涨的度在加快,已经漫过了海盐圈的一部分,盐圈的光芒正在减弱,“不管选哪个,赶紧的!再不做选择,我们可能都没得选了!”
李金龙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头,出痛苦的呻吟。“我看到了。。。太多。。。祖父。。。父亲。。。所有先人。。。他们都在那里,在门后面。。。他们想出来。。。”
苏教授试图冲进盐圈帮忙,但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盐圈在排斥我!只有被标记或与诅咒直接相关的人才能参与仪式核心!”
林文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那些涌入意识的知识变得清晰他“看到”了1642年那个血腥的夜晚,看到迪亚哥被背叛时的震惊与愤怒,看到露西亚抱着婴儿奔向大海时的绝望,看到婴儿被救起时的困惑,看到门多萨后来的悔恨,看到李家世代被纠缠的痛苦。。。
他也“看到”了更早的画面原住民在海边祭祀,向海之眼献上祭品,祈求风调雨顺;第一批到达的汉人渔民在雾中迷失,被海中的存在引导到安全之地;西班牙人到来,用十字架和城堡镇压他们不理解的力量。。。
所有记忆,所有生命,所有死亡,都汇聚于此,汇聚在这个血月之夜,汇聚在这个被遗忘的洞穴中。
林文杰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左眼映照着迪亚哥和露西亚的光影,右眼则倒映着洞穴深处那道正在成形的黑暗之门。
“我选择。。。”他开口。
但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洞穴入口处的幽灵们突然集体向前移动。不是走,而是“滑行”,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穿过海水,穿过盐圈边缘已减弱的屏障。最前面的几个西班牙士兵幽灵,他们的铠甲在水中出沉闷的碰撞声,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石台上的三件物品。
“他们在抢仪式物品!”阿伟惊呼。
一个幽灵伸手抓向海星饰。就在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饰的瞬间,露西亚的幽灵从光球中伸出一只手,一道蓝光击退了那个幽灵。但更多的幽灵涌来。
迪亚哥也从光球中现身,拔出腰间的幽灵长剑。剑身在红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从未干涸的血液。“他们被海之眼控制了!这些迷失的灵魂已没有自我,只剩执念!”
战斗——或者说,灵体之间的冲突——瞬间爆。迪亚哥与西班牙士兵幽灵交战,露西亚保护着仪式物品,用柔和但强大的光芒推开靠近的幽灵。但幽灵数量太多,源源不断从海水中升起。
李金龙挣扎着站起来,他手中的木牌完全碎裂,但碎裂的木屑在空中悬浮,重组,形成了一个新的符号——马与海浪交织,正是林文杰胸口的钥匙图案。“我的血。。。我的血在召唤他们。。。”
他突然划破手掌,让鲜血滴入海水中。血液扩散的瞬间,所有幽灵同时停滞,齐刷刷地“看”向李金龙。
“我,李金龙,门多萨与德拉·克鲁兹血脉的继承者,”他大声说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我承认先祖的罪孽,我祈求宽恕,我愿承担代价!”
幽灵们出无声的嘶吼。水面上,浮现出更多的面孔,其中一张脸逐渐清晰——一个与迪亚哥有几分相似但更阴郁的西班牙男子。胡安·门多萨。
背叛者的幽灵。
门多萨的幽灵没有看迪亚哥,也没有看露西亚,而是直直地盯着李金龙。然后,它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李金龙,又指向林文杰,最后指向那扇正在形成的光之门。
“他在说什么?”阿伟问,他的摄影机忠实记录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