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海巡署的朋友说,他们的雷达最近常出现不明信号,像船又不是船,在和平岛附近海域转圈。”另一位客人加入讨论。
李金龙家中的气氛更凝重。他摊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纸张泛黄脆弱,用日文和中文混合书写。
“我祖父李金福,日据时代曾任基隆港务局的文书。他在1937年写下这些记录。”李金龙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页,“看这里‘今夜与中村课长巡查和平岛,见异象。海面升起白雾,雾中有马蹄声。中村拔刀戒备,忽见白衣女子立于礁石上,怀抱婴儿,哭泣不止。女子看向吾,口言西班牙语,吾竟能懂其意第七代将至,誓言终得履行。中村未闻未见,笑吾胆怯。归家后,吾手臂现红痕,如刀割。’”
“你祖父也被标记了?”林文杰惊讶。
“不只他。”李金龙翻到后面几页,“‘红痕渐扩,梦魇连连。访龙山寺高僧,僧言此乃祖上冤孽,需寻三物解之银环、海星、婴。然僧警告,仪式需在‘两界之交,月满潮高’时举行,且需‘背叛者之血与受害者之裔同在’,否则恐开地狱之门。’”
日记最后一页,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灵婚台的位置——和平岛最东端一处隐秘的潮间带洞穴,只有在大潮最低点时才能进入。旁边有批注“此处非人间,非灵界,乃边缘之地。入者需备纯银护身,且不可久留,日出前必出,否则永困其间。”
“我父亲也曾试图解除诅咒,”李金龙说,“1949年,他收集了三件物品中的两件——银戒和海星饰,但找不到婴儿的遗物。他在满月之夜前往灵婚台,但。。。”他声音哽咽,“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的尸体被冲上八斗子海滩,全身无伤,但表情极度恐惧,仿佛见到了无法承受之物。他手中紧握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门已微启,不可全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怪云投下诡异的光影,将一切染上不自然的色调。
“所以你父亲。。。”阿伟轻声说。
“失败了,付出了生命。”李金龙平静地说,但眼中满是痛苦,“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愿介入。但看到你的标记,林先生,我知道历史在重演。如果这次再失败,可能不只是我们几个人受害——日记中提到‘地狱之门’,我父亲提到‘门已微启’。这片海域之下,可能封印着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文杰问。
李金龙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石板碎片,正是他父亲握在手中的那块。上面除了文字,还有粗糙的雕刻一个漩涡,漩涡中有无数挣扎的人形,漩涡中心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门缝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原住民的传说中,和平岛海域下有一个‘海之眼’,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西班牙人到来前,部落会在满月时举行仪式安抚‘眼’中的存在。西班牙人建立城堡,无意中镇压了那个‘眼’。但迪亚哥和露西亚的诅咒,加上后来的死亡与背叛,可能削弱了封印。”
林文杰想起海底那道裂缝,露西亚幽灵的指向。那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一个“门”?
“所以仪式可能有两种结果,”他总结,“一是解除迪亚哥和露西亚的诅咒,一切恢复正常;二是意外打开那个‘海之眼’,释放出。。。不管那是什么。”
“正确。”李金龙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极其谨慎。我们需要完整的仪式步骤,需要知道如何控制力量,需要在成功解除诅咒的同时,不破坏原有的封印。”
“去哪里找这种知识?”
李金龙沉默片刻“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还有记载——台北的中央图书馆,有一批日据时代从基隆各寺庙收集的古文书,其中可能包括原住民关于‘海之眼’的记载。但我没有权限查阅那些资料。”
林文杰想起陈永华教授,他在学术界有人脉。一通电话后,陈教授答应帮忙申请特阅许可。
“但时间紧迫,”陈教授在电话中说,“那些文书保存状况不佳,需要专业修复师在场才能翻阅。我认识一位,但她人在台中,明天才能上来。”
明天。距离满月还有六天。
等待期间,林文杰的状况继续恶化。红痕已蔓延至脖颈,蛛网状纹路开始在脸颊浮现。镜子中的他,像是被红色蛛网包裹的傀儡。更糟的是,他开始看到现实中的幽灵——不是梦里,而是清醒时。
第一次生在便利店。他正在买水,一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街对面站着露西亚的幽灵,怀抱婴儿,静静看着他。他冲出店门,幽灵消失了,但地上有一小滩水渍,形成马蹄的形状。
第二次在家。深夜写作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转头看去,迪亚哥的幽灵骑在马上,在对面屋顶凝视他。当他们对视时,幽灵缓缓摘下自己的头——不是无头,而是把头拿在手中,然后那头竟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
“他在适应你,”苏教授在电话中分析,“或者说,你在适应他们。标记不只是诅咒,也是一种连接。随着标记扩散,你与灵界的屏障越来越薄,最终可能。。。完全融入他们。”
“我会变成幽灵?”
“不,但可能会被困在交界处,既非生者,也非死者,就像他们一样。”苏教授说,“我们必须加快度。”
第三天,台中来的修复师到了,是一位姓张的中年女士,专攻台湾早期文献。在中央图书馆的特殊阅览室,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脆弱的鹿皮纸,上面是原住民象形文字与汉文注解的混合记录。
“这是凯达格兰族支系的记载,”张女士解读,“关于‘海之眼’——他们称之为‘Lahoknoranam’,意为‘海的肚脐’。传说那是海洋诞生之地,也是灵魂回归之处。每隔四十九年,海之眼会‘饥饿’,需要献祭安抚,否则会‘吐出黑暗,淹没陆地’。”
“献祭什么?”
“最初是鱼、贝类,后来是。。。人。”张女士的声音压低,“记载显示,西班牙人到来后,献祭停止了。因为‘白皮肤的人建石城于眼上,以十字与铁镇压’。但镇压不完整,‘眼仍在梦中注视’。”
另一份文献是西班牙修士的日记节选,提到城堡建造过程中遇到的怪事“地基处常有黑水渗出,带有硫磺味。夜间守卫听到海底传来鼓声与吟唱。有土着劳工警告,此地乃‘恶魔之门’,但神父斥为异教迷信。”
最关键的记载出现在一份18世纪的汉文手稿中,作者是一位在基隆传教的汉人道士
“基隆岛东,有穴通幽冥。潮退可入,潮满则没。中有石台,天然成婚床状。土着云,此乃‘灵婚台’,相爱者可于此誓约生死,然若背誓,魂魄永困台周。余曾入内探查,见石壁刻异文,似番似汉,解读如下‘两心相印,可启天门;一心背叛,则开地狱。月满潮高,三物齐聚,血为媒介,誓约可解。然慎之慎之,台下有眼,眼中有门,门后有物,非人世可容。’”
“所以灵婚台既是解除诅咒的地方,也是危险的门户。”林文杰总结。
张女士点头“而且根据天象记录,今年正是四十九年周期。如果‘海之眼’真的存在,它现在应该特别。。。活跃。”
离开图书馆时,林文杰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感知上的——他突然能“感觉”到方向,不是东南西北,而是某种引力,拉他向基隆,向和平岛,向海底那道裂缝。
“你没事吧?”阿伟扶住他。
“它在呼唤我,”林文杰低声说,“那个‘眼’。它知道我们要去,它在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是紧张的准备工作。李金龙提供祖传的仪式步骤,苏教授从民俗学角度补充,陈教授从历史角度验证。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清单很长纯银匕、白色蜡烛七支、海盐一圈、新鲜海草编织的绳索、还有一瓶圣水——从淡水天主堂求来的。
“我们真的需要圣水吗?”阿伟质疑,“迪亚哥是天主教徒,但露西亚是原住民,这会不会信仰冲突?”
“圣水代表净化与保护,”苏教授解释,“不是针对特定宗教,而是利用其象征意义。如果你们能找到原住民的净化仪式用品更好。”
李金龙还真的找到了——通过一位住在金山的凯达格兰族后裔,获得了一小包“海之眼”旁生长的特殊海藻晒干磨成的粉末,据说能“安抚古老的存在”。
第七天,满月前一天。
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实地勘察。灵婚台的位置极其隐秘,位于和平岛东侧一处几乎垂直的悬崖下方,只有退潮时才能通过一条狭窄的礁石通道进入。洞穴入口被海藻遮掩,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天然石台位于洞穴中央,上方有天窗般的开口,满月时月光能直射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