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完整的仪式流程月圆之夜,七星方位,七种物品的精确摆放方式,咒文的正确音,时机的把握。。。还有最重要的——仪式主持者的心境要求。
“必须无心,”树灵传达,“无心不是无情,而是无执。不求功德,不惧后果,不贪力量,不恋结果。只是。。。允许。允许我们离开,允许树休息,允许记忆转化。”
陈文彬睁开眼睛,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从橙红转为深蓝。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内心清明。他知道了该怎么做。
起身时,他现脚边的泥土有些异样。蹲下细看,泥土表面形成了一个图案——七颗星星的排列,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在“天枢”星的位置,冒出了一小丛白色的蘑菇,形状像小小的铃铛。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北斗正指树冠之时。”陈文彬低声自语。
离开前,他注意到警戒线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洪师父,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正远远观察榕树。两人目光相遇,洪师父微微点头,表情难以捉摸。
陈文彬没有停留,直接走向自己的车。动引擎时,他从后视镜看到洪师父走向警戒线,与警员交谈后获准进入。这让他感到不安,但此刻他无法干预。
回家途中,陈文彬在一家传统杂货店前停车,开始采购仪式所需物品。无根之水容易,接雨水即可;无烟之火需要特殊的月光反射装置,他订购了一个铜制凹面镜;无字之纸在书画店找到手工宣纸;无声之铃需要改造,他买了几个铜铃和棉花。。。
采购到第七项“无色之花”时遇到了问题。白菊花容易找,但书上注明要“夜露浸染过七夜的子时白菊”。这个季节不是菊花花期,而且需要特定处理。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嬷,听到陈文彬的要求后,眯起眼睛打量他“少年仔,你要这些东西,是要做法事喔?”
陈文彬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
“跟凤山那棵老榕树有关系?”
陈文彬惊讶“阿嬷你怎么知道?”
老阿嬷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我活了七十年,凤山什么事没见过。那棵树啊。。。我小时候常去玩。那时树下有个土地公庙,香火很旺。后来庙拆了,树还在。”
她转身走进店内间,几分钟后拿出一个小陶盆,盆中是一株含苞待放的白菊。“这株花我种了三年,每年只开七朵,朵朵都在月圆夜开放。我原本想留着给自己后事用,但如果是为了那棵树。。。你拿去吧。”
陈文彬感动又惊讶“阿嬷,这太珍贵了,我不能白拿。”
老阿嬷摆手“树比我老,比我见证得多。它需要帮助,我能出点力是福气。只是少年仔,你要小心。树有灵,人也有心。仪式这种事,最怕人心不净。”
她靠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个洪师父也在搞法事,那个人。。。心术不正。二十年前,他处理过一起阴宅闹鬼的事,后来那户人家全家搬走,房子被他低价买下。懂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驱鬼,是养鬼。”
陈文彬心头一凛“养鬼?”
“收集灵体,炼成阴兵,替他办事。”老阿嬷表情严肃,“这种人心狠,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跟他斗,光有好心不够,还得有智慧。”
她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枚古钱币,用红绳串好,递给陈文彬“这枚乾隆通宝我戴了五十年,沾了人气,能护身。你戴着,仪式时也许有用。”
陈文彬郑重接过,戴在脖子上。古钱币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离开杂货店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陈文彬抱着采购的物品走向车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他猛地回头,街角阴影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在那里?”他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
陈文彬加快脚步上车,锁好车门。动引擎前,他检查了后座和车底,确认无人躲藏。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持续了一路,直到他回到公寓停车场才逐渐消失。
当晚,陈文彬梦见自己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爬行。隧道壁是湿润的树根,散出腐败的气味。前方有微弱的光,他朝着光爬去,却听到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一个穿着唐装的人影正在逼近,手中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要剪断他与榕树连接的“根须”。
他惊醒时是凌晨三点,浑身冷汗。走到窗边,他看到对面公寓楼顶有个人影站立,面朝他的方向。虽然距离很远,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陈文彬能感觉到——那是洪师父。
人影站了约十分钟,然后转身消失。陈文彬再也无法入睡,干脆开始研究仪式细节,准备明天委员会会议的材料。
次日上午九点,高雄市政府会议室里气氛紧张。特别委员会的十五名成员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榕树的照片和相关资料。
主持会议的是文化局长,他开场就定了调子“各位,我们今天的讨论必须基于两个原则一是尊重科学和文化,二是考虑社区利益和展需求。请各位言时紧扣主题,不要偏离。”
第一个言的是建设局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语气强硬“凤扬建设的开案已经通过环境影响评估,取得建造执照。现在因为一棵树和几具年代不明的尸体就要暂停,这对城市展和商业信誉都是打击。我建议尽快完成考古清理,将树移植,恢复工程。”
文化局代表立即反驳“那棵榕树已经证实具有两百年以上历史,树中现的多具尸体跨越不同时代,具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我们已经启动将其列为暂定古迹的程序,在程序完成前,任何移植或破坏都是违法的。”
民俗学者分成两派激烈争论。一位大学教授主张“从民俗学角度,这棵树已经成为地方信仰的一部分,强行移植会破坏社区文化脉络。我建议原地保留,建立小型纪念公园。”
另一位研究者则持不同看法“信仰应该与时俱进。如果每一棵被认为有灵的树都不能动,城市如何展?我们可以用科学方法证明那些灵异现象都有合理解释,然后进行移植。”
环保团体代表言“我们关注的是生态系统。榕树已经形成独特的微生态,移植存活率不高。而且如果真如研究报告所说,树木储存了某种能量,贸然移植可能引不可预知的生态后果。”
轮到陈文彬时,他站起身,打开自己准备的简报。“各位,我作为第一个深入调查这棵榕树的人,想分享一些个人观察。”
他展示了自己拍摄的照片和记录,包括树洞内的尸体、树干上的人形污渍、夜间观察到的荧光现象。
“科学上,我们无法解释所有现象,”陈文彬承认,“但否认无法解释的现象,本身就不科学。我建议我们采取开放态度,既尊重科学调查,也尊重民间智慧。”
洪师父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一直闭目养神,这时突然睁眼“陈先生,你提到民间智慧,那我作为民间宗教实践者,想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洪师父缓缓站起,手中捻着念珠“树有树灵,这点我同意。但灵分正邪。那棵榕树吸收了两百年的死亡怨气,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树灵,而是成了‘榕煞’。如果不加以镇压净化,怨气扩散,会影响整个凤山地区的风水气运。”
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榕树照片“看这树的形态——枝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人体,气生根垂落如囚徒的锁链,树干上的污渍分明是怨灵显形。这些都是大凶之兆。”
一位委员问“那洪师父认为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