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渤海湾的海风呼呼的刮着,撞击在渤海造船厂老旧的红砖建筑上,出低沉的呜咽声。
厂区里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灯光将树影拉了老长。
o39工程指挥部的小楼里,二楼亮着灯。
林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铺满了各种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演算纸。
卡门涡街。
流体力学里的死结。
当潜艇在水下航行时,水流经过指挥台围壳这个非流线型障碍物。
如果航过十节,雷诺数急剧增大,水流在围壳后方就会生边界层分离,形成两列交替脱落的旋涡。
这些旋涡不断产生、脱落,频率正好与艇体结构的固有频率重合,引了剧烈的共振。
这就是白天水动力测试中,震耳欲聋的敲锣声的来源。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造出来的潜艇一下水,在几百公里外就会被敌人的声呐捕捉到。
斯特劳哈尔数、雷诺数、阻力系数。
林振拿着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写下一串串复杂的公式。
他画下第十五个修改方案的轮廓。
把围壳改得更尖锐?
不行,阻力虽然小了,但是潜望镜、雷达升降桅杆、通气管这些核心设备根本塞不进去。
潜艇失去了这些,就成了水下瞎子。
在围壳前面加装导流罩?
林振在纸上快勾勒出流体经过导流罩的轨迹。
水流在导流罩后方依然会生分离,不仅无法消除涡流,反而增加了艇体的湿表面积,导致摩擦阻力成倍上升。
在围壳后面增加整流鳍?
林振盯着纸面上的结构图,微微蹙眉。
这个方案在理论上可行,只是结构太复杂。
以渤海造船厂现在的焊接工艺和机床精度,根本没法保证整流鳍的表面光洁度和焊接强度。
一旦下潜到三百米深海,巨大的水压会直接将整流鳍撕开,导致潜艇外壳破损。
打叉。
用力过大,红蓝铅笔的笔尖折断了,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林振把断掉的铅笔丢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白天水池测试失败的场景,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周启年等老专家的质疑声,也挥之不去。
“水滴形设计太激进,我们的底子薄,吃不透里面的流体力学。”
“按照o33的雪茄型老老实实造,至少能保证下水,不至于出丑。”
这些话代表了当下国内军工界很多人的普遍想法。
求稳,不敢冒险。
如果o39工程退回到雪茄型,水下极限度连二十节都突破不了。
遇到鹰酱的反潜机,就是个活靶子。
留给他的时间,每天都在倒数。
突然,木门被敲响。
林振揉了揉眉心,开口“进。”
门被推开,魏云梦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走进来。
热气从茶缸口袅袅升起。
魏云梦把搪瓷茶缸放在办公桌没有被图纸占领的角落。
“热牛奶,刚去食堂后厨用煤炉子热的。”
林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你还在想围壳的设计?”魏云梦走到他身后,看着桌上画满大叉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