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经理现这个乡下来的大姐不仅力气大,记性还好。柜台上百八十种副食品的价格、定量、票证种类,她过一遍就能记住。别人还在翻本子查“酱豆腐一块五一罐,需副食票一张”的时候,周玉芬已经开口报完价,找好了零钱。
第三个月,有顾客因为算错账跟柜台吵架。周玉芬拿起算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珠子响得脆,数字报得准。顾客服了,旁边的售货员也服了。
第四个月,区商业局搞季度盘存检查。东华门副食店一百多种商品,三个库房,几千条进出记录。别的组对了三天账对不拢,差了十几块钱。周玉芬领着两个人,一天一夜对完,分毫不差。
检查组的人看着最后那张汇总表,问经理:“这账谁做的?”
经理指了指角落里正往嘴里塞冷窝头的周玉芬:“她。”
这个月,经理向区商业局打了一份报告。报告里写得很朴实:该同志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也强,来店以来从未有过一次账务差错,群众口碑良好,建议提拔为副经理,协助分管日常进货、库存盘点及票证核销。
报告批了。
区商业局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整个东华门副食店都安静了三秒钟。
张夏寒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听到广播里念出“任命周玉芬同志为东华门副食店副经理”的时候,瓜子壳卡在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周玉芬并没有刻意去找张夏寒说任何话。
但从那天起,张夏寒每次跟她打照面,腰都弯了五度,“周经理”三个字喊得比谁都响亮。
此刻,周玉芬合上台账,把当天的进货对账单夹进文件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上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还是很深,手上的老茧也没退干净。
但她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怯生生,也不再缩在角落里随时准备赔笑脸。
那种神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抽屉里放着一本练字的田字格本,那是她每天下班后在灯下一笔一画练的。
从最初歪歪扭扭的大字,到现在工工整整的进货清单,每一页都是她拿铅笔头磨出来的。
兜里还揣着今天早上林夏塞给她的纸条。
林夏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了,纸条上写着:
“妈,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第一名。老师说让我参加区里的竞赛。晚上我想吃炸酱面。”
周玉芬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贴身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
这个城市很大,大得让她刚来的时候连路都不敢走。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脚底下踩得稳稳当当。
丹秋说得对,这京城的日子,跟乡下一个理:只要肯干,腰杆子自己就能直起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玉芬走过去拿起听筒。
“东华门副食店,我是周玉芬。”
电话那头是区调度站的人,说下周有一批特供午餐肉罐头要分配到各副食店,让她提前准备库房和台账。
“好,我记下了。库房我今天就清出来。”
她挂了电话,拿起铅笔在台账上记了一行字。
字迹端端正正。
门外传来柜台上称花生米的秤砣落下去的声响,当的一声,结实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