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她生病住院,也是她。她曾塞给魏云梦一封叠成心形的粉红色信纸,让她帮忙把信转交给林振,还说想请林振看电影。
她正是刘兰兰。
刘兰兰显然也认出了魏云梦。她看到那张即便憔悴仍然精致的脸,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魏……魏姐?!”刘兰兰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眼珠子在魏云梦和床上的林振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您怎么又来了?这位……这位不是那个林长吗?他怎么了?”
魏云梦面色平静:“过劳。低血糖。”
刘兰兰“啊”了一声,赶紧凑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的余量,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针头有没有鼓包。
她的手法比之前更熟练了,显然这段时间在临床上没少下苦功。
“葡萄糖快滴完了,我来换瓶。”刘兰兰小声说着,手脚麻利的拆了新瓶子的封口,排气泡,换接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换完液,她收好托盘,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床上的林振。
那张脸即使苍白虚弱,下颌线条依旧冷硬分明,眉头微皱着。
刘兰兰咽了咽口水,低声问了一句:“魏姐,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
“结婚了。两个孩子。”
魏云梦的回答简洁明了。
刘兰兰的嘴巴张开,她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脸上倒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释然,“上回您那阵势,我就猜到八九分了。纯粹的革命友谊,果然很纯粹。”
魏云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刘兰兰收了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姐,您放心。林长这个病房归我管。我三班倒盯着,保准把人给您养回来。上回那封信的事……您权当我年轻不懂事。”她挠了挠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好人有好报。长是好人,您也是。”
说完,她拉上门走了。
魏云梦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她低下头,把林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重新塞了回去,掖好被角。
“你倒好,躺在这让人家小姑娘伺候。”她声音极低,只说给自己听。
另一边。
京城的槐花开了。满大街都是槐花的甜香味儿,从胡同口一直飘到东华门副食店的后窗户。
上午九点,东华门副食店后门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酱油、醋、黄酱正从送货卡车上卸下来。两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搬缸,后面跟着理货员拿着铅笔对账单。
前门柜台热闹得很。排队买副食的居民从柜台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各色票证,粮票、油票、副食本,捏在手心里,小心翼翼。
经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屋里多了一张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摞子进货单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算盘和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周玉芬坐在这张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齐,别着那根铝片梅花卡。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台账。左手拨算盘,右手记数字,嘴里念念有词:“酱油三十二缸入库,上月结余七缸,本月总计三十九缸。黄酱十八坛……”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每一笔数字都对得严丝合缝。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探进头来。
“周经理,酱菜柜台的王大姐说今天到的那批咸萝卜条少了两坛。送货单上写的是十坛,实到八坛。”
“让她先把实收八坛登上账,缺的两坛我跟调度站核对。”周玉芬头也没抬,笔尖在台账上勾了个记号,“回头把送货师傅的签收联拿给我,我对对车号。”
“好嘞!”女售货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周玉芬放下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沫子,但她喝着踏实。
头一个月她搬酱缸、码货架、扫地抹桌子,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吭声。张夏寒给她穿小鞋,她一声没吭,只是低头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