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影响班级风貌。”赵丹秋拿起张建国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外壁印着那五个红字,“张老师,你这缸子上的字,你认识吗?”
张建国一愣,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为人民服务。这是伟人题的词!”赵丹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震的办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国家号召艰苦奋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伟人的裤子上都有补丁!你一个人民教师,站在这里嫌弃打补丁的衣服寒酸?嫌弃劳动人民的本色?张建国同志,你这是什么阶级立场!”
张建国被这几句话砸的头晕眼花,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
“你……你别乱扣帽子!”张建国额头冒出细汗,结结巴巴的反驳,“我只是就事论事。赵强家里条件好,穿着体面,这也有错吗?”
“条件好?”赵丹秋冷笑。
她猛的转头盯着赵强,目光锐利。
赵强吓的缩脖子,铁皮青蛙掉在地上。
“现在是六十年代!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搞建设。边疆的战士吃着雪水拌炒面,科研单位的工人几把汗摔八瓣的造机器!”赵丹秋指着赵强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他这件确良是免布票买的吗?是用多大的工业券换的?物资局的权力是国家给的,是用来调配老百姓口粮和物资的,不应被用来给儿子在学校里抖威风、搞资产阶级做派。”
整个办公室一片寂静。
其他几个正在批改作业的老教师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这话太重了,但也太对了。
字字句句都切中了时弊,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确良衬衫说话?
“吵什么呢!”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景山学校的严校长背着手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男人有点福,额头上带着几分春日里的薄汗。
这是赵强的父亲,物资局二科副科长,赵浩波。
他今天正好来学校给校长送下个月的教具配额单。
“爸!”赵强一看到救星,立刻跑过去告状,“这个女人骂咱们家是资产阶级做派!她还欺负张老师!”
赵浩波眉头一皱。
他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站在屋中央的赵丹秋。
能在京城衙门里混到副科长,赵浩波的眼力见绝不差。
他打量了一下赵丹秋。
虽然穿的是普通的青布列宁装,但这身衣服没有一点褶皱,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更关键的是,这个女人站在那里,面对校长和他这个科长,没有半分普通市民的畏缩和讨好。
她腰板挺的笔直。
那是常年出入特殊单位,见过大场面才有的底气。
严校长也是个人精,他咳嗽了一声:“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张老师平时对工作还是很负责的。关于林夏同学的……”
“没什么不好说的。”赵丹秋没给校长和稀泥的机会。她牵着林夏的手,直接走到赵浩波面前。
“你是赵强的父亲。你在物资局工作。”赵丹秋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下的压迫感让赵浩波有些喘不过气。“我家林夏的哥哥,在东郊的机械厂做技术工人。他两个月没回家了,没日没夜的在车间里蹲着。他身上的工装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
赵丹秋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的盯住赵浩波。
“我们不争吃,不争穿。林夏身上这件衣服,是她哥用第一个月的学徒工资扯的布,她当宝贝一样护着,破了自己一针一针的补。我们觉得劳动光荣,觉得靠双手给国家造机器伟大。但在你们景山学校,在你们这位张老师和这位物资局干部的少爷眼里,这成了穷酸,成了不配留在班里的理由。”
赵丹秋的声音传出门外,走廊上不少学生和老师都驻足倾听。
“赵科长,你回去问问你们局长。要是没有那些穿着补丁衣服,在车间里扫地打杂干粗活的工人们,你们物资局的仓库里,能凭空变出钢铁和机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