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保密电话机挂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胶木外壳泛着冷光,没有拨号盘,属于专线直连。
铃声响得急促,一长两短,穿透了地下恒温车间厚重的防爆门。
卢子真转身跨出车间。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他的脚步又沉又快。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我是卢子真。请讲。”
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送风的嗡嗡声。
卢子真握着的听筒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听着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回应全是简短的词。
“明白。时间表收到。克服一切困难。好。”
咔哒,听筒挂回座机。
卢子真在原地站了五秒钟,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但没拿火柴。
他转过身,推开半掩的铁门,重新走回机加工车间。
车间里,耿欣荣手里还捏着那把游标卡尺,金属量爪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泡在搪瓷盆冷却油里的转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振。
“林哥,进刀量少于半个丝,车床的丝杠背隙就吃不住了。你连刻度盘都不看,全凭听声音切下来的?”
林振摘下棉纱手套,扔在工作台上,扯过一团废棉纱擦着手上的机油。
“丝杠有背隙,人手没有。机器干不了的活,手感补。”
魏云梦合上笔记本,把记录数据的铅笔重新别回耳后。
“游标卡尺测不出具体偏差。去三楼光学实验室,把那套双束干涉仪推过来,带上单色钠光源生器。”
耿欣荣二话没说,把卡尺往台子上一放,扭头就往外跑。
楼梯间传来他两步并作一步往上窜的动静。
卢子真走到操作台前,视线扫过图板上的草图,把没点燃的烟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计划变了。”他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熬夜后的沙哑。
“西南边境雨季快到了。那边的地形全是水网,还有稻田与烂泥塘。”
林振擦手的动作停了,他把废棉纱扔回台面,转过身看着卢子真。
“上面刚刚下的死命令。”卢子真双手按在铁桌边缘,“t-54这种重型坦克去了那边,一脚踩进烂泥就出不来,直接变成敌人的固定靶。总装部要求,在一年内,不光要搞定高精度火控,还得拿出一款全新的两栖装甲底盘方案。”
卢子真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它要轻量化,能在水上浮起来跑,下了水还能开炮打得准。一年后出样车,上南苑靶场试水联调。”
“两栖坦克?”林振拉过一把折叠铁椅坐下,长腿交叠。“国内之前搞过的水陆两用方案,底盘浮力储备不够,全靠履带在水里划水。水上时连五公里都不到,遇见急流就被冲跑了。开炮更别提,水面一晃,炮管指天打鸟。”
“所以才要你们来啃这块硬骨头。”卢子真直起身。
楼道里传来金属轮子压过地面的沉重响声。
耿欣荣和光学室的设备员老赵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进门。
车上是一台沉重的铸铁干涉仪,旁边放着变压器和光源生器。
“通电,预热。”魏云梦走过去,指点老赵接线。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把长柄镊子,把转子从冷却油里夹出来,放进装满无水乙醇的烧杯里洗去油渍。
他拿绒布擦干零件表面,小心的放置在干涉仪的载物台上。
电源接通。钠光灯亮起,投射出单一波长的黄光。
光线穿过光学平晶,打在转子表面,生折射与反射。
魏云梦弯下腰,闭起左眼,右眼贴上干涉仪的目镜。
她的手指捏住微调螺旋,缓慢的匀的转动。
视野中,原本模糊的黄色光斑渐渐清晰,形成了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
车间里极其安静,连变压器的电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