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伸手把儿子捞回来放在膝盖上。
林晨抬头看他爸,两只手掌撑在林振的大腿上,嘴一撇,憋了两秒,还是没哭出来。
魏云梦回头看了一眼。
“随你。”她说。
林振挑了一下眉:“什么随我?”
“摔了不哭。倔。”
林振没接话,低头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船在湖心转了两圈。四周安静,只有桨叶入水的哗哗声和远处岸边隐约的人声。白塔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
周玉芬坐在船里,看着满船的儿孙。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皱纹纹路很深,但笑容舒展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下午。
护国寺大街的剧场门口排着长队。今天演的是样板戏《红灯记》,票是林振让耿欣荣帮忙搞到的。六张票,一张都没少,两个小孩不要票。
剧场不大,木头座椅磨得亮,靠背上刻着编号。舞台上方挂着两盏大灯,灯光偏黄,但够亮。
大幕拉开。
锣鼓铿锵,开场就是李铁梅跟着李奶奶在家,李玉和提着信号灯走上来。
林夏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抓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周玉芬看得入神。手里攥着手绢。
演到“痛说革命家史”那一场,李奶奶说出三代人不是亲骨肉的真相,台下有人在抹眼泪。
周玉芬的眼圈也红了。
她偏过头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不想让儿子看到。
林振坐在她旁边,余光扫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了母亲的椅背上。
魏云梦坐在林振另一侧,膝盖上放着睡着了的林曦。林晨在赵丹秋怀里也睡着了。小孩子听不懂唱词,锣鼓一响就犯困。
何嘉石坐在最外侧的过道位。他没看戏,眼睛一直盯着剧场的出入口。
演到李玉和赴刑场那一段,台上的鸠山设宴,杯里倒着酒,灯光打得惨白。
李玉和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
林夏的手攥紧了裤腿。
演完了。
大幕合上,灯光亮起来,观众起立鼓掌。
掌声很整齐,拍了足足两分钟。
走出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霞布满西边的天际线,让胡同的灰墙呈现出橙红色。
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夏走在前面,嘴里小声哼着刚才的唱段,调子跑了八百里。
林晨骑在林振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爸的头,揪得林振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周玉芬忽然放慢了脚步。
赵丹秋抱着林曦走在前头,跟林夏一起进了院门。
魏云梦接过林晨,也回了四合院。
何嘉石在门口站住了,扫了一眼周围,转身走到胡同拐角处,给母子俩腾出了空间。
胡同里只剩下周玉芬和林振。
周玉芬站住了,没进院子。
她背对着院门,看着胡同尽头越来越暗的天色。
“振儿。”
“嗯。”
“你是不是在家待几天,又要走了?”
林振没有立刻回答。
周玉芬等了三秒,不用等他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