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平炉前熬了三十年,一辈子的班加在一起,如果换成转炉,可能几个月就炼完了。
“你说的这些……”叶沛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块毛坯铁的质地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能干成?”
林振没回答。
他脱下军大衣,扔在椅背上。
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石棉工作服,套上,系好领扣。
又拿起一副厚厚的石棉手套,往手上一撸。
“光说不练是嘴把式。”林振拉开铁皮棚子的门,冷风灌进来,“走,去车间。氧枪喷嘴的角度,我亲手给你们调。”
叶沛愣了一秒。
他见过上面派来的专家,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安全线外面指指点点,连炉前都不敢靠近。
眼前这个少校,套上石棉服就往炉子跟前冲。
李文第一个跟了上去。
周志咧了咧嘴,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大步跟上。
车间里,林振蹲在那台刚从哈尔滨运来的空分塔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调校液压阀门的开度。
阀门控制着氧气的流量和压力,差一丝一毫,吹进炉子里就是两个结果。
石棉服里闷的像蒸笼,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志蹲在旁边递工具。
他看着林振调阀门的手法,稳,准,每一下都带着分寸。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这是真正摸过铁、碰过火的人。
“阀门开度锁定在四十七度。”林振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李文,记下来。低于四十五,氧压不够,脱碳不彻底。高于五十,铁水喷溅,炸炉。”
李文蹲在旁边拿本子记,手都在抖。
孙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林振被石棉服裹住的背影。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布料,贴在脊梁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礼堂里,魏云梦倚在门口说“回家了”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配得上他。
孙兰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液压倾动机构的参数。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负责的工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傍晚收工的时候,叶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林振把石棉服挂回架子上。
那件石棉服的前胸被铁水星子烫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
叶沛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同志。”叶沛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早上那种不冷不热的腔调,“毛熊专家说的那个二十年……”
林振接过烟,没点。
“用不了二十年。”林振把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叶沛的肩膀,“给我几个月。”
叶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这个在炉前站了十八年、脸膛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重重的点了一下头。